夜晚八点整,艾琳掀开防炮洞的帘子,侧身让卡娜先出去。
卡娜弯着腰,动作有些僵硬。她身上挂满了容器:胸前交叉背着两个军用水壶,里面是空的,但金属壶身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着她的肋骨;背后是改装过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种罐子和纸袋;腰间还挂着一个铁皮盒子,用绳子拴在皮带上,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艾琳随后出来,身上同样挂满容器,但她的背负方式更高效:重物集中在背部中心,两侧平衡,每一个容器都用布条仔细包裹,确保不会发出多余声响。她的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夜间巡逻,而不是要穿越被士兵们私下称为“死亡走廊”的暴露地带。
防炮洞口,勒布朗、拉斐尔和马塞尔站在那里。勒布朗递给艾琳一个额外的布袋:“三班刚送来的。他们班长的饭盒,他昨天被弹片擦伤,送医疗站了。说如果能带,帮他带一份热汤。”
艾琳接过布袋,里面是一个擦得锃亮的金属饭盒,盒盖上刻着名字缩写“p.L.”。她点点头,把饭盒塞进自己的背包侧袋。
拉斐尔抱着埃托瓦勒。小猫似乎意识到卡娜要离开,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卡娜蹲下,最后一次抚摸它的头,手指在左耳的缺口处停留了一瞬。
“听话。”她对小猫说,声音很轻,“等我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不再回头,跟着艾琳走向交通壕深处。
勒布朗看着她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低声说:“愿她们平安。”
马塞尔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如果她们回不来……”
“她们会回来。”拉斐尔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更坚定。他怀里,埃托瓦勒不安地动了一下。
最初的几百米相对安全。她们沿着主战壕向北走,这是通往后方支援线的标准路线。战壕在这里挖得相对规整,宽约一米五,两侧用木板和沙袋加固,地面铺着粗糙的木板条,防止士兵完全陷入泥泞——虽然很多木板条已经断裂或缺失,露出底下粘稠的白垩土泥浆。
但安全并不意味着舒适。恰恰相反,越往后方走,战壕的景象越让卡娜感到一种奇异的窒息感。
在前线,死亡是直接的:子弹、炮弹、刺刀。在后方战壕,死亡以一种更缓慢、更系统的方式呈现。
她们经过的这段战壕属于支援部队和后勤单位驻守的区域。这里的士兵不用每天直面无人区和德军阵地,但他们有自己的地狱。卡娜看到几个士兵蹲在角落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线玩纸牌,表情麻木,眼睛深陷。看到另一个士兵靠坐在墙壁上,抱着步枪,但枪口朝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已经盯了几个小时。
更让卡娜不安的是那些“相对松弛”的面孔。在前线,每个人都紧绷着,警惕着下一秒可能降临的死亡。在这里,士兵们的脸上有一种被长期压力磨平后的迟钝,一种近乎放弃的平静。他们看到艾琳和卡娜经过时,只是抬抬眼皮,连好奇都懒得表现——又是两个去送死或送饭的,没什么特别。
接着是物资。战壕在这里变宽,形成了一些小型堆积点:成箱的弹药,堆叠的沙袋,成捆的铁丝网,还有用防水布盖着的不知名设备。所有这些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泥土和湿气,很多箱子已经破损,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在潮湿中开始生锈或腐烂。
在一个拐角处,卡娜看到了一个简陋的炮兵观察所。那是一个用厚木板和铁皮搭建的小棚子,高出战壕约一米,侧面开着狭窄的观察缝。一个士兵坐在里面,脖子上挂着望远镜,面前摆着地图和笔记本。他看到艾琳和卡娜,没有打招呼,只是透过观察缝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在地图上标注什么。
她们还经过了一个临时设立的“修理站”。两个工兵蹲在地上,就着一盏风灯的光,试图修复一挺重机枪的枪机。零件摊开在一块脏污的帆布上,沾满油污。其中一个工兵抬头看了看她们,举起沾满油的手挥了挥,算是致意。
卡娜看着那挺机枪,枪管已经扭曲,可能被炮弹破片击中过。修理工兵小心翼翼地用锉刀打磨一个零件,专注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精密的手术。
继续向前,战壕开始向下倾斜。这是通往更深层支援壕的过渡段。墙壁上的木板变得更潮湿,长出了深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可能是消毒剂,也可能是某种弹药的味道。
就在这里,她们听到了第一波传言。
声音从侧面一个较大的防炮洞里传来。那个洞用帆布帘子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声。经过时,卡娜听清了几个片段:
“……所以德国佬也在闹病,不只是我们……”
“……听说东线更糟,俄国人那边有什么‘冻土热’,一晚上一个营……”
“……补给车队昨天又损失三辆,现在食物配给要再减……”
“……新兵?新兵来了有什么用,训练两周就送上来填线……”
“……上面说春季会有大攻势,要把德国佬推回去……”
“……推个屁,去年也说推,结果我们在泥里泡了半年……”
声音混杂,疲惫,充满苦涩和愤世嫉俗。艾琳加快脚步,卡娜跟上。她们没有停留听更多——传言在战壕里像疾病一样传播,有些真实,有些夸大,但都指向同一个现实:情况在恶化,没有人知道战争何时结束,或者是否会结束。
终于,她们到达了战壕系统的边缘。前方,交通壕在这里变窄,然后突然终止——不是终止,是转为一段半掩蔽的壕沟,只有齐胸深,顶部用树枝和伪装网勉强覆盖。这是“死亡走廊”的起点。
艾琳停下,转身检查卡娜的装备。她调整了几个容器的位置,紧了紧绳子,确保所有东西都固定牢固。然后她看着卡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记住,”艾琳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出了这段壕沟,我们暴露在开阔地。规则很简单:跟着我,保持距离,绝对安静。如果我停下,你立刻停下。如果我趴下,你立刻趴下。如果我跑,你立刻跑。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犹豫。明白吗?”
卡娜点头,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说:“明白。”
“还有,”艾琳补充,“如果听到炮弹呼啸声,不要抬头看,立刻扑倒,脸埋进土里,张开嘴——防止爆炸冲击波震破耳膜。如果被打散,以那颗炸断的树为地标,”她指向开阔地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里会合。如果等不到,自己继续向炊烟方向前进。但尽量不要分开。”
卡娜再次点头。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耳朵,让她几乎听不清艾琳后面的话。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住每一个指示。
艾琳最后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第一个钻出那段半掩蔽的壕沟。
跳出壕沟的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是空旷感。战壕里虽然压抑,但有墙壁,有顶棚,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而在这里,她们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中。头顶是低垂的、布满阴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照明弹投下短暂而诡异的光。四周是看不到尽头的、被反复犁过的泥泞荒野,像一片被巨人用巨耙疯狂耙过的巨大菜地,只是“蔬菜”是弹坑、尸体残骸和战争垃圾。
然后是声音。在战壕里,声音被限制、被吸收。在这里,声音传得很远:远处战线隐约的枪声,更远处炮弹落地的闷响,风吹过铁丝网的嗡鸣,还有——最让人不安的——绝对的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某种无法辨认的声音。可能是动物,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潜伏的狙击手调整姿势。
艾琳没有立刻前进。她蹲在原地,仔细倾听和观察。卡娜跟在她身后,也蹲下,努力让呼吸平稳。她感觉到夜风吹在脸上,寒冷,带着硝烟和腐烂的气味。她低头,看到自己脚边的泥浆里半埋着一只靴子,是从脚踝处切断的,里面还塞着什么暗色的东西。她移开视线。
几秒钟后,艾琳示意前进。她们以半蹲姿势快速移动,从一个弹坑边缘跑到另一个弹坑边缘,利用每一个地面起伏作为掩护。动作要领是:快速暴露,快速隐蔽,永远不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三秒。
地形极其糟糕。炮弹反复轰炸把土地变成了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弹坑重叠交错,有些坑直径超过十米,深达两三米,底部积着浑浊的雨水;有些坑较小但更密集,像蜂窝。坑与坑之间的“地面”实际上是松软的泥土、碎石和金属碎片混合物,踩上去会下陷,发出咯吱声。
她们还必须绕过或越过各种障碍:炸毁的车辆残骸;未回收的尸体;散落的装备。
在一个较大的弹坑边缘,卡娜差点踩到一个东西。她低头,看到那是一本被泥浆浸透的书,封面已经脱落,内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厚重的灰色砖块。书旁边还有一支钢笔,笔帽不见了,笔尖埋在泥里。她想起拉斐尔那本《三个火枪手》,想起他说“书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而这里的这本书,门永远关上了。
她们前进了大约三百米时,第一次遭遇炮击。
是德军对法军后方补给线的例行骚扰炮击。。
远处传来沉闷的“砰”声,像巨大的门被关上。那是德军火炮发射的声音。然后是尖锐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声,像死神在吹口哨。
“趴下!”艾琳低吼,同时已经扑向最近的一个弹坑。
卡娜本能地跟随,她向前扑,身体砸进泥浆里,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泥土。她张开嘴,像艾琳教的那样,双手抱头。
呼啸声在头顶达到顶峰,然后——
爆炸在她们右前方约五十米处发生。地面剧烈震动,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拍打过来,泥浆和碎片雨点般落下。卡娜感到耳朵一阵刺痛,然后是持续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颅内尖叫。
她抬起头,满脸泥浆。爆炸点升起一团混杂着烟尘和火光的云,慢慢散开。那里原本可能是一个小土堆或废弃工事,现在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坑。
“继续!”艾琳已经起身,拍掉身上的泥,继续前进。
卡娜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双腿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跟上。耳朵里的耳鸣逐渐减弱,但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接下来的行进变成了噩梦般的循环:跑几步,扑倒,等炮击间隙,再跑几步。有时炮弹落得很近,近到卡娜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浪扫过皮肤;有时落在远处,但震动依然通过地面传来,像大地的心跳——如果大地有心跳,那一定是濒死的心跳。
大约一公里处,卡娜滑倒了。
那是在绕过一个大弹坑时。弹坑边缘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异常湿滑,卡娜一脚踩上去,脚下突然失去支撑。她惊叫一声,身体向后仰,背包的重量把她拖向弹坑深处。
弹坑底部积着水,在黑暗中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卡娜向下滑落,双手在空中乱抓,但抓不到任何东西。她感觉自己在坠落,虽然可能只有一两米,但感觉像无底深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身,半个身体探出弹坑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卡娜的手腕,另一只手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她的脸在黑暗中绷紧,但眼神冷静。
“另一只手!”艾琳低吼。
卡娜用自由的那只手向上抓,抓住了艾琳的小臂。两人合力,艾琳向后拉,卡娜用脚蹬着弹坑壁,一点点向上爬。背包的重量拖累着她,有几个容器从松动的绑带中滑落,掉进弹坑的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别管那些!”艾琳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先上来!”
卡娜放弃去抓掉落的容器,专注于爬出弹坑。几秒钟后,她终于回到相对坚实的边缘,瘫倒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手腕被艾琳抓得生疼,可能已经淤青,但还活着。
艾琳也喘着气,跪在她旁边,迅速检查她的状况。“受伤了吗?”
卡娜摇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向弹坑,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掉下去的容器看不见了。可能是那个照明弹筒改造的容器,也可能是两个空罐头。损失了,但人还在。
“能继续吗?”艾琳问。
卡娜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她检查背包,大部分容器还在,只是位置乱了。她重新调整,手还在抖。
艾琳看着她,没有催促。等卡娜准备好,她才说:“下次踩我的脚印。我踩过的地方相对结实。”
她们继续前进。
核心遭遇发生在大约两公里处。
这里靠近“走廊”的中段,理论上是最危险的部分——距离双方战线都足够远,炮火覆盖最密集,也是狙击手最喜欢的猎场。但奇怪的是,这段区域相对安静,只有远处零星炮声,连风都停了。
然后卡娜看到了那个废墟。
起初她以为那是另一个被炸毁的车辆或工事,但随着她们接近,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半塌的木结构建筑,屋顶已经没了,墙壁部分倒塌,但从残留的框架能看出它原本有一定规模。建筑周围散落着各种杂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色或金属光泽。
艾琳示意停下。她蹲在一个弹坑边缘,观察了几分钟,然后低声说:“野战救护站。被炮击摧毁的。”
卡娜仔细看。现在她能辨认出来了:散落的绷带,一个破碎的医用托盘,几个碎裂的玻璃瓶,还有——最显眼的——一个半埋在泥里的红十字标志,木板做的,上面的红漆已经褪色剥落,但形状还能辨认。
“什么时候的事?”卡娜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可能是几周前,也可能是几个月。”艾琳说,“战争开始后,这种临时救护站建了很多,被炸掉更多。医护人员伤亡率很高——红十字标志在炮击时不管用。”
她们慢慢接近废墟。艾琳很谨慎,每一步都仔细观察地面,防止有未爆炸的弹药或陷阱。卡娜跟在她身后,眼睛无法离开那些散落的医疗物品。
在废墟入口处,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还算完整的医用镊子,不锈钢的,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镊子尖端夹着一小块布——可能是从伤员伤口取出的碎片,也可能是衣物纤维。镊子旁边是一个破碎的注射器,玻璃碎片散在泥里,针头弯曲。
卡娜想象着这里曾经的情景: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医护人员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止血,包扎,注射吗啡,做截肢手术。然后炮击来临,可能是误击,也可能是故意的。木头建筑无法提供保护,瞬间被摧毁,里面的人……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另一个发现让她僵住了。
在废墟侧面,一面半倒的墙壁下,靠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活人。是一个尸体,已经严重腐烂,几乎只剩骨架和残存的军装。从军装颜色判断,是法军士兵。他坐在那里,背靠墙壁,头低垂,仿佛在休息。但胸口的军装破了一个大洞,肋骨暴露出来,里面是空的。
更让人不安的是尸体的姿势:一只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伸向侧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或者在最后一刻试图支撑自己。他的脚边有一个翻倒的搪瓷杯,杯子里积着雨水和泥浆。
卡娜盯着那只伸出的手,盯着那弯曲的手指。她想起亨利被抬走时,从帆布下露出的那只手,手背上布满皮疹。想起她自己的手,此刻正紧握着步枪枪托,指节发白。
“别看了。”艾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走吧。”
她们绕开废墟,继续前进。但那个景象已经刻在卡娜记忆里:破碎的红十字,散落的医疗用品,那个坐着死去的士兵。这是另一种死亡,不是在前线被子弹击中瞬间倒下,而是在以为安全的后方,在寻求救治时,被炮火吞噬。更缓慢,也许更绝望。
离开废墟后,地形开始向上倾斜。这是好兆头——意味着她们接近“走廊”的尽头,接近后方相对安全的区域。但体力的消耗也达到了顶峰。卡娜感觉背包越来越重,每一步都需要意志力驱动。她的腿像灌了铅,呼吸粗重,喉咙干得发痛。
艾琳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没有减慢速度。她偶尔回头确认卡娜还跟着,但不多说话,节省体力用于前进。
最后几百米是最艰难的。这里没有明显的掩体,她们必须在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快速通过。艾琳选择了一条之字形路线,利用每一个微小起伏作为掩护,但暴露时间仍然很长。卡娜跟着她,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小时,每一米都像一公里。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照明弹或炮火的光,是相对稳定、温暖的光:几点橙黄色的光点,在远处黑暗中闪烁,伴随着隐约的烟雾升起。那是炊烟。野战厨房到了。
“快到了。”艾琳第一次露出类似鼓励的表情,“最后一段,冲刺。”
她们开始跑。不是全速奔跑——体力不允许——而是一种竭尽全力的、跌跌撞撞的奔跑。卡娜感觉肺在燃烧,腿在颤抖,但她盯着那些光点,像溺水者盯着岸边的灯塔。
最后五十米,她们跳进一条浅壕沟——这是厨房区域的最后一道防御工事。壕沟里有几个士兵在抽烟,看到她们跳进来,只是抬抬眼皮。
“送饭的?”一个士兵问,声音疲惫。
艾琳点头,喘着气。
士兵指了指壕沟尽头:“厨房在那边。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