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米。
四足机甲重新开始前进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切都在加速——心跳、呼吸、时间流逝的速度,还有死亡的迫近。
引擎的咆哮陡然升高,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一种刺耳的、撕扯空气的尖啸。排气管喷出浓密的黑烟,在照明弹的冷光下翻滚升腾,像某种邪恶的仪式中升起的烟雾。机械腿的运动频率加快,液压装置发出急促的嘶嘶声,金属关节在高速负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第一步跨出,五米。
第二步,又是五米。
钢铁足部砸在地面上,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战壕边缘的泥土成片坍塌,沙袋从胸墙上滚落,原本就脆弱的工事在震动中进一步瓦解。
艾琳能感觉到震动从地面传来,通过她趴伏的身体,直抵胸腔。那种震颤不是外部的,而是内部的,仿佛她的骨骼、内脏、血液都在与大地一同颤抖。
四十五米。
机甲顶部的炮塔开始旋转,不是缓慢的扫描,而是快速的、目标明确的转动。粗短的炮管调整角度,向下倾斜,对准了战壕的某一段。两侧的球形机枪座也在转动,机枪枪管微微调整,寻找射击目标。
与此同时,德军步兵发起了冲锋。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交替掩护推进,而是全线的、密集的、不顾一切的猛冲。灰绿色的身影从机甲之间的空隙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前方。他们的吼声混杂着引擎的轰鸣,形成一种原始而恐怖的合奏。
“为了皇帝!”
“冲锋!”
法军阵地上,最后残存的纪律和勇气在这压倒性的冲击面前迅速崩溃。
一些士兵还在射击。勒布朗的mG08再次开火,短点射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德军士兵。但立刻,机甲侧面的机枪就还以颜色——不是针对勒布朗,而是覆盖他所在区域的前方,用弹幕压制,逼他低头。
子弹打在胸墙上,打在沙袋上,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勒布朗被迫停止射击,和拉斐尔一起蜷缩在掩体后。
艾琳还在瞄准。她选择的目标是一个冲得最快的德军士兵,年轻,金发,脸上的表情在照明弹下清晰可见——不是狂热,而是一种紧绷的、濒临疯狂的专注。距离四十米。
她扣动扳机。
步枪后坐。目标身体一震,向前扑倒,但很快又爬起来——子弹可能只擦伤了手臂或肩膀。他继续冲锋,速度甚至更快了。
艾琳拉动枪栓,弹壳跳出,落在泥地里。她重新瞄准,但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目标已经冲到三十米内,进入了手榴弹投掷范围。
那个德军士兵从腰间摘下手榴弹——德军的木柄手榴弹,比法军的卵形手榴弹投掷距离更远。他拉掉拉环,在头盔上磕了一下引信,手臂后摆,准备投掷。
艾琳的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胸口。
这次是确切的命中。子弹穿透军装、肌肉、肋骨,从后背穿出。德军士兵身体猛地后仰,手榴弹脱手,落在他自己脚边。
他低头看着手榴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手榴弹爆炸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他的下半身。冲击波把他掀飞,残破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摔在泥地里。下半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破碎的躯干和一条完整的手臂,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旁边的德军士兵没有停下。他们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三十五米。
第一波手榴弹从德军阵线飞来。
不是单个投掷,而是成片的、覆盖性的投掷。几十枚手榴弹划破夜空,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像一群黑色的飞鸟,向战壕坠落。
“手榴弹!”
警告声在战壕中响起,但已经太迟了。
手榴弹开始落地。有的落在战壕前方,爆炸掀起泥土和破片。有的直接落入战壕内部。
艾琳把卡娜按倒在胸墙后,自己扑在她身上。
第一枚手榴弹在离他们五米外爆炸。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壁拍打过来。空气瞬间被压缩,又瞬间膨胀,耳膜剧烈疼痛。破片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胸墙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泥土、碎石、木屑像暴雨一样落下,砸在头盔和背上。
第二枚落在更近的地方——三米外。
这次爆炸更猛烈。艾琳感觉背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身下的卡娜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爆炸的震动。
第三枚、第四枚……
整个战壕变成了爆炸的连续体。火光此起彼伏,烟尘滚滚,破片横飞。惨叫声、呻吟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地狱的交响。
手榴弹攻击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但对于战壕里的法军士兵来说,这十秒钟像永恒一样漫长。
当最后一枚手榴弹爆炸的回声散去,战壕里一片狼藉。
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和伤员。一个士兵被破片削掉了半边脸,躺在地上发出非人的呻吟。另一个士兵腹部被炸开,肠子流出来,他试图把肠子塞回去,但手已经不听使唤。
布洛上尉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嘶哑而破碎:“还活着的!拿起武器!他们来了!”
是的,他们来了。
手榴弹攻击刚一结束,德军步兵就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从三十米到战壕边缘,这段距离对于冲锋的步兵来说,只需要几秒钟。
第一拨德军士兵出现在战壕边缘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们站在胸墙上,居高临下,灰绿色的军装在照明弹下泛着冷光,尖顶盔的轮廓像恶魔的角。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脸上沾着泥污和汗渍,眼睛在阴影中发亮。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第一个德军士兵跳进战壕。
他落地的位置离艾琳大约十米。是个中年士兵,胡子拉碴,眼神凶狠。他落地瞬间就端起步枪,刺刀向前,寻找目标。
战壕里一个法军士兵挣扎着爬起来——刚才的手榴弹炸伤了他的腿,他站不稳,只能靠着战壕壁,举起步枪。
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距离太近,不需要瞄准。枪声几乎重叠。
法军士兵的子弹打中了德军士兵的肩膀,血花溅起。德军士兵的子弹打中了法军士兵的胸口,穿透肺叶。
两人都倒下了。法军士兵当场死亡,德军士兵躺在地上,捂着肩膀呻吟,但还活着。
这是第一个。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德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战壕。有些人落地不稳,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有些人直接落入法军人群中,刺刀乱捅,引发混战。
战壕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狭窄的空间里,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面对面的杀戮。刺刀对刺刀,步枪对步枪,拳头对拳头。
枪声密集响起,但很快被近战搏斗的声音取代——金属撞击声、骨头碎裂声、嘶吼声、惨叫声、临死前的喘息声。
艾琳从卡娜身上爬起来,第一时间端起步枪。
一个德军士兵正向她们冲来。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蓝色眼睛,脸上有雀斑。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吼着冲过来,刺刀直指艾琳的胸口。
距离太近,来不及开枪。
艾琳本能地向侧方闪避。刺刀擦着她肋部划过,挑破了军装,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疼痛尖锐但短暂。
德军士兵冲势过猛,刺刀刺空,身体失去平衡。艾琳抓住机会,右手握住工兵铲的木柄,顺势一个横扫。
铲面边缘狠狠砍在德军士兵的膝盖侧面。
清脆的骨裂声。德军士兵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艾琳没有停顿,工兵铲再次挥起,这次是垂直下劈,铲刃砍在对方后颈。
颈骨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德军士兵向前扑倒,不动了。
艾琳喘着气,拔出工兵铲。铲刃上沾着血和碎肉。她来不及检查伤势,立刻转身。
卡娜正和另一个德军士兵对峙。
那是个高大强壮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他没有用刺刀,而是用枪托——在狭窄的战壕里,枪托的挥击范围比刺刀的突刺更有效。
卡娜端着步枪,刺刀向前,但手臂在颤抖。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但身体没有后退。
老兵冷笑,用德语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挥动枪托,砸向卡娜的头部。
卡娜试图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枪托砸在步枪枪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开裂,步枪脱手飞出去。
老兵第二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直捣胸口。
卡娜来不及躲避,只能抬起手臂格挡。枪托重重砸在小臂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痛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战壕壁上。
老兵第三击已经挥起,目标是头部。这一击如果击中,颅骨必然碎裂。
艾琳冲了过去。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侧面。她压低身体,工兵铲像镰刀一样横扫,目标是老兵的小腿。
铲刃砍进肌肉和骨头。老兵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枪托砸偏,擦着卡娜的头皮飞过,砸在战壕壁上,泥土簌簌落下。
艾琳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她拔出工兵铲,顺势上挑,铲面从下往上,狠狠击打在下巴上。
下巴骨碎裂的声音。老兵的头猛地向后仰,整个人向后倒下,后脑撞在战壕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不动了。
艾琳拉起卡娜:“没事?”
卡娜摇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捡起掉落的步枪,检查了一下,还能用。
“跟紧。”艾琳说,转身看向战壕内部。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战壕已经不再是线性的防御工事,而是一条被血浸透的杀戮走廊。每三五米就有一场或几场生死搏斗。法军和德军士兵纠缠在一起,用一切可用的武器攻击对方:刺刀、枪托、工兵铲、匕首、拳头、甚至牙齿。
一个法军士兵被德军士兵按在地上,刺刀一次次捅进胸口,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两人军装。法军士兵临死前用最后力气咬住了对方的手腕,牙齿深深嵌进肉里,德军士兵惨叫着想挣脱,但直到法军士兵断气,牙齿还紧紧咬着。
不远处,两个士兵在用枪托互殴。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的蛮力对撞。枪托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头盔凹陷,头骨碎裂。一人倒下,另一人继续砸,直到对方彻底不动,然后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更远处,一个德军士兵被三个法军士兵围攻。他背靠战壕壁,用刺刀刺倒了一个,但另外两人的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腹部和胸口。他低头看着刺穿身体的刀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困惑,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条陌生的战壕里。然后他缓缓滑倒,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但德军的人数优势正在显现。
源源不断的德军士兵跳进战壕。虽然法军士兵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但数量差距无法弥补。每一个倒下的德军士兵,往往需要两到三个法军士兵用生命换取。
战壕正在被逐步蚕食。
艾琳的小组所在的位置相对靠后,暂时还没有被大量德军涌入。但前方三十米处的战斗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法军士兵节节败退,德军步步紧逼。
勒布朗和拉斐尔还在机枪位。刚才的手榴弹攻击让机枪位部分受损,但机枪还能用。勒布朗试图用机枪扫射战壕内的德军,但角度不好——机枪是朝外部署的,要向内射击需要调整角度,而在混战中,这几乎不可能。
“艾琳!”勒布朗吼道,“我们得移动!这里守不住了!”
艾琳点头。她快速评估形势:前方德军太多,后退的话可能撞上从其他方向涌入的德军。唯一的希望是向侧翼移动——战壕向左有一个拐弯,那里可能情况稍好。
“向左!去拐角!”她喊道,指了指左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战壕拐角。
勒布朗理解。他和拉斐尔开始移动机枪。
艾琳掩护他们。她和卡娜背对背,一人警戒前方,一人警戒后方。
马塞尔还蜷缩在角落里。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动,像一尊石像。艾琳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马塞尔!起来!我们要移动!”
马塞尔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放大,像是看不到眼前的人,也听不到声音。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马塞尔!”艾琳用力摇晃他。
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德军士兵发现了他们。
那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从装束看可能是个士官。他看到了勒布朗和拉斐尔在拆卸机枪,立刻明白这是重要目标。他没有贸然冲过来,而是从腰间摘下一枚手榴弹。
木柄手榴弹。拉掉拉环,在头盔上磕了一下引信。
手臂后摆,准备投掷。
距离十五米。这个距离对于投掷手榴弹来说,几乎不可能失误。
艾琳看到了。她的大脑在瞬间计算出所有可能:扑倒马塞尔?来不及。冲过去阻止?距离太远。开枪?手榴弹已经引燃,即使击中对方,手榴弹也会脱手爆炸。
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端起步枪,不是瞄准投掷手榴弹的德军士兵,而是瞄准了那枚手榴弹。
这是一个疯狂的选择。手榴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秒。要在这一两秒内,在昏暗的光线下,在混乱的战场上,击中一枚高速飞行的小型目标?
不可能。
但她还是开枪了。
枪响。
子弹没有命中。
手榴弹继续飞行,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勒布朗和拉斐尔所在的位置。
勒布朗看到了飞来的手榴弹。他的眼睛瞪大,身体本能地向旁边扑倒,同时吼道:“手榴弹!”
拉斐尔反应慢了一拍。他还在试图抱起机枪。
就在这一两秒内,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马塞尔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逃跑,而是一种怪异的、痉挛般的动作。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就是他一直在刻的那块,刻着太阳或爆炸图案的圆形石块。
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像他的、迅猛而精准的动作,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划破空气,不偏不倚,砸在了手榴弹上。
不是碰巧。那个投掷的角度、力度、时机,都显示这是经过计算的一击。石头精准地击中了手榴弹的木柄部分,把它偏移了方向,滚到了两米外的一个弹坑边缘。
然后手榴弹爆炸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弹坑边缘,破片大部分被弹坑吸收,只有少数飞向战壕。勒布朗和拉斐尔虽然被冲击波震得耳朵嗡嗡响,但都没有被破片直接击中。
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看向马塞尔。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手臂还向前伸着。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空洞和茫然,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了惊恐、愤怒和某种觉醒的复杂表情。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石头原本在的地方,然后又看向那个德军士兵——手榴弹的投掷者。
德军士兵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用石头精准地撞开飞行中的手榴弹?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战斗本能让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端起步枪,瞄准马塞尔。
艾琳的第二枪先响了。
子弹打中德军士兵的胸口。他身体一震,向后倒下,步枪脱手,在空中旋转,然后掉在泥地里。
马塞尔转过头,看向艾琳。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像是从漫长的噩梦中突然惊醒,发现噩梦就是现实。
“马塞尔,”艾琳说,声音平静,“拿起武器。我们需要你。”
马塞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投掷石头时的触感。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步枪——不知道是哪个士兵掉落的,可能是法军的,也可能是德军的。枪身上沾着血和泥。
他检查了一下,弹仓里还有子弹。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动作生疏,但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艾琳,点了点头。
没有语言,但艾琳明白了:他回来了。从崩溃的边缘,从麻木的深渊,回来了。
“好。”艾琳说,“现在,向左移动。勒布朗,机枪还能用吗?”
勒布朗从地上爬起来,检查机枪:“能用!就是支架坏了,得找地方重新架设!”
“到拐角再说。走!”
小组开始向左移动。艾琳打头,卡娜紧跟,马塞尔在中间,勒布朗和拉斐尔带着机枪殿后。
移动过程充满危险。战壕里到处是搏斗的人群,他们必须小心避开,又要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出现的敌人。
走了不到十米,就遇到了第一波阻截。
三个德军士兵从拐角处冲出来,显然是想包抄这段战壕的后路。他们看到艾琳小组,立刻举枪。
距离太近,来不及找掩护。
艾琳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冲锋。
她扔掉步枪——在冲锋中步枪是累赘——双手握住工兵铲,像握着一把巨剑,冲向最前面的德军士兵。
那个德军士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冲锋,愣了一下。这一愣的瞬间,艾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工兵铲横扫。德军士兵本能地举枪格挡,但铲刃砍在步枪枪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步枪脱手。
艾琳没有停顿,铲子收回,然后上挑,铲面从下往上狠狠击打在下巴上。
下巴骨碎裂。德军士兵向后仰倒。
第二个德军士兵已经反应过来,刺刀向艾琳捅来。艾琳侧身躲开,工兵铲顺势下劈,砍在对方肩膀上。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德军士兵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第三个德军士兵举枪。
但身后的让诺先一步开火打中了他的手臂,德军士兵吃痛丢下步枪
艾琳立刻拔出腰间的德制刺刀,猛地跃起,刺刀向前。
刺刀从肋骨间隙刺入,穿透肺叶,从后背穿出。德军士兵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刺刀。血从嘴角涌出。他试图抓住艾琳,但手臂无力地垂下。
艾琳拔出刺刀,血喷溅在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转身。
卡娜解决了第二个德军士兵——在他跪地时,用刺刀捅进了他的喉咙。马塞尔用枪托砸碎了第一个德军士兵的头颅——虽然对方已经倒下,但马塞尔还在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颅骨完全碎裂,脑浆迸出。
勒布朗和拉斐尔赶上来,看到这一幕,都沉默了。
马塞尔停下来,喘着气,看着自己手里的步枪,枪托上沾满血和脑组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够了。”艾琳说,声音平静,“他死了。”
马塞尔点点头,放下步枪。
他们继续前进。拐角就在眼前。
但拐角后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那段战壕已经基本失守。大约二十多个德军士兵控制了大约三十米长的战壕,正在逐个清理防炮洞,杀死或俘虏里面的法军士兵。地上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法军的,也有少数德军的。
而在战壕外,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台四足机甲已经推进到了离战壕极近的位置——大约只有十米。
它停了下来。不是故障,而是战术选择。四条机械腿稳稳站立,形成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引擎转速降低,但依然在运转,排气管喷出阵阵黑烟。
顶部的炮塔在旋转,但没有开炮——在这个距离,炮击可能伤及己方步兵。但两侧的球形机枪座正在疯狂扫射。
不是向战壕内扫射——那里有太多德军士兵。而是向战壕后方、两侧延伸的区域扫射,压制可能增援的法军,封锁撤退路线。
机枪的嘶吼持续不断,子弹像金属风暴一样扫过战场。任何试图从后方增援这段战壕的法军士兵,都会在这道火网面前被撕碎。
机甲成了德军的移动火力点,为战壕内的步兵提供绝对的火力掩护。
而战壕内的德军,正利用这个掩护,稳步推进,清剿残余的法军抵抗。
艾琳小组在拐角处停下,躲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胸墙后,观察情况。
“过不去。”勒布朗低声说,“那里全是德国佬。而且有机枪封锁。”
“后退也不行。”拉斐尔说,“后面有德军从其他方向涌进来。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艾琳快速思考。留在这里是等死。前进是送死。后退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希望是……
她看向那台机甲。
如果能让机甲失去作用,德军的火力优势就会大大削弱。而且机甲倾倒可能会堵塞战壕,形成临时屏障,阻挡德军进一步推进。
但要怎么让机甲失去作用?
步枪子弹无效。手榴弹对厚重装甲无效。炸药?他们有炸药吗?
她看向勒布朗:“有炸药吗?”
勒布朗摇头:“没有。工兵的炸药包在之前的炮击中就用了。”
“手榴弹呢?”
“我还有两颗。”卡娜说。
“我也有一颗。”勒布朗说。
三颗手榴弹。对付机甲?不可能。
但就在这时,战壕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法军士兵从防炮洞里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德军步兵,而是直接冲向那台机甲。
那是个年轻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沾满血和泥,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决绝。他没有拿步枪,而是抱着一个布包——不是标准的炸药包,而是用帆布匆匆包裹的什么东西,形状不规则。
布包上伸出几根引信,嘶嘶燃烧,冒着白烟。
自制炸药。可能是用几个手榴弹拆开,火药集中在一起,加上碎金属增加杀伤力。粗糙,危险,但可能有效。
“为了法兰西!”年轻士兵嘶吼着,冲向机甲。
德军士兵发现了他的意图。步枪、手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他身上。肩膀中弹,血花溅起。大腿中弹,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腹部中弹,他弯下腰,但还在向前冲。
机甲上的机枪手也注意到了他。球形机枪座转动,枪口对准了他。
但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十米。机枪的俯角有限,在这个距离上,很难瞄准一个紧贴地面冲锋的单个士兵。
年轻士兵冲到了机甲脚下。
机甲的一条前腿就在他面前。粗壮的金属结构,关节处有液压杆和传动装置,外面覆盖着装甲板,但关节缝隙处装甲较薄。
年轻士兵没有犹豫。他把布包塞进了关节缝隙里,用力往里推,确保它卡住。
引信还在燃烧,只剩最后一两秒。
他转身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德军士兵从侧面冲过来,步枪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头骨碎裂的声音。年轻士兵向前扑倒,脸砸在泥地里,不动了。
而他塞进去的布包,引信燃到了尽头。
爆炸。
不是巨大的、震撼的爆炸——自制炸药的威力有限。但爆炸的位置太关键了。
关节缝隙。装甲最薄弱的地方。
爆炸的火光从关节处喷出。金属扭曲、撕裂的声音刺耳难听。液压油管破裂,高压油液喷溅出来,遇到高温立刻燃烧,形成一道火柱。
机甲剧烈摇晃起来。
那条被炸的前腿失去了支撑能力。关节处的传动装置被炸毁,液压系统失效。整条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下,足部陷入泥土中。
机甲失去了平衡。
四条腿的设计本来是为了稳定,但一旦一条腿失效,剩下的三条腿很难维持平衡。机甲向被炸的那侧倾斜,机身发出金属结构在极端负荷下的呻吟。
驾驶舱里的驾驶员显然在拼命控制。引擎轰鸣陡然升高,排气管喷出浓烟。剩下的三条腿调整姿态,试图重新平衡。
但倾斜角度太大,而且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承重能力有限。
机甲继续倾斜,倾斜,倾斜……
然后,在一声巨大的金属扭曲声中,它倒下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倾倒。像一棵被砍倒的巨树,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向一侧倒下。
倒下的方向,正好是战壕。
巨大的钢铁身躯砸在战壕边缘。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大地剧烈颤抖。泥土、碎石、破碎的木材被掀飞。
机甲没有完全落入战壕——它的体积太大了。但它的上半身压在战壕上方,形成了一道钢铁的屏障,把战壕分成了两段。
最关键的是,倒下的姿态让它顶部的炮塔和机枪座失去了射击角度。炮塔卡住了,无法旋转。机枪座要么指向天空,要么指向地面,无法对战壕内部形成有效火力覆盖。
德军的移动火力点,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废铁。
战壕内的德军士兵惊呆了。
他们失去了机甲的火力支援。而且机甲倒下形成的屏障,暂时阻断了他们的增援路线——要从机甲残骸上爬过来或绕过去,都需要时间。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士兵的牺牲,点燃了法军士兵心中最后的火焰。
那不是希望之火,而是绝望之火,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决定尽可能多地带走敌人的毁灭之火。
“为了法兰西!”
“为了那个孩子!”
吼声在战壕中响起。不是有组织的命令,而是自发的、发自肺腑的怒吼。
残余的法军士兵发起了反冲锋。
不是战术性的反击,而是纯粹的、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拼命。
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用剩下的手捡起步枪,用牙齿拉开枪栓,单手持枪射击。子弹打光后,他扔掉步枪,拔出刺刀,用嘴咬着,冲向德军人群。
一个腹部中弹、肠子外流的士兵爬出防炮洞,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他爬到德军聚集的地方,拉掉拉环,用最后力气把手榴弹塞进一个德军士兵的腿间,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爆炸把他和三个德军士兵一起炸碎。
疯狂。彻底的疯狂。
德军士兵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撼了。
战壕内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德军在人数上依然占优,但法军的疯狂反击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更重要的是,机甲倒下后,德军失去了心理上的绝对优势——那个不可战胜的钢铁巨兽,竟然被一个士兵用自制炸药炸倒了。
那个士兵死了,但他证明了:机甲不是神,是可以被摧毁的。
这个认知,对双方士兵的心理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
对法军来说,这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光——如果机甲可以摧毁,那么也许,也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线生机需要用无数生命换取。
对德军来说,这是信心的动摇——他们依赖的技术优势,竟然被如此原始的方式打破。
艾琳小组抓住了这个机会。
“现在!”艾琳吼道,“冲过去!夺回那段战壕!”
没有犹豫。五个人同时从拐角后冲出。
勒布朗端着机枪——没有支架,他就把机枪架在胸墙上,用身体作为支撑。拉斐尔帮他托着弹链。机枪开火,短点射扫向前方的德军人群。
卡娜和马塞尔紧跟艾琳,三人呈三角队形向前推进。
艾琳冲在最前面。工兵铲已经重新握在手中,铲刃上沾满了血,在照明弹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第一个迎上来的德军士兵是个老兵,脸上有伤疤,眼神凶狠。他显然看出了艾琳是领头者,挺起刺刀直刺过来。
艾琳没有格挡,而是侧身闪避,同时工兵铲横扫,砍向对方小腿。
德军老兵经验丰富,跳步后退,避开了这一击。但艾琳的攻势连绵不绝,铲子收回,立刻上挑,击打对方持枪的手。
铲面击中手腕,骨裂声。老兵吃痛,步枪脱手。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从腰间拔出匕首,扑向艾琳。
距离太近,工兵铲施展不开。艾琳扔掉铲子,拔出德制刺刀,迎了上去。
匕首对刺刀。
两人贴身搏斗。匕首划破艾琳的手臂,血涌出。刺刀捅进老兵的腹部,但被腰带卡住,没有深入。
老兵抓住艾琳持刀的手,试图扭断手腕。艾琳膝盖上顶,击中对方裆部。老兵闷哼一声,力道稍松。艾琳趁机抽回刺刀,再次捅刺。
这次瞄准的是喉咙。
刺刀从颈侧刺入,穿透气管和颈动脉。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喷了艾琳一脸。老兵的眼睛瞪大,双手抓住刺刀,试图拔出,但力量迅速流失。他缓缓倒下,血在地上汇成一滩。
艾琳拔出刺刀,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转身,看到卡娜正在和一个德军士兵搏斗。
那是个年轻士兵,可能和卡娜同龄。两人都用刺刀,但都没有经验,动作笨拙而犹豫。像是在进行一场不情愿的舞蹈,每一步都透着恐惧和迟疑。
卡娜的刺刀划破了对方的脸颊,血顺着下巴流下。德军士兵的刺刀擦过卡娜的肩膀,挑破了军装,但没伤到皮肉。
两人分开,喘着气,对视。
艾琳看到了那个德军士兵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杀人,害怕这一切。
卡娜也看到了。她的手在颤抖,刺刀在晃动。
“杀了他。”艾琳说,声音平静,“否则他会杀你。”
卡娜看向艾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她咬紧牙关,重新举起刺刀,冲向对方。
这次没有犹豫。刺刀直刺胸口。
德军士兵试图格挡,但动作慢了半拍。刺刀穿透军装,刺入胸膛。他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刀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卡娜拔出刺刀,血喷出来。她后退一步,看着对方倒下,看着血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扩散。
她站在原地,握着滴血的刺刀,身体在颤抖。
艾琳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做得对。”
卡娜抬头看她,眼睛里涌出泪水,但很快被硝烟和尘土吸干。她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
马塞尔的战斗方式更原始。
他没有用刺刀,而是用枪托。不是标准的枪托击打,而是一种怪异的、舞蹈般的动作。他像拿着锤子一样挥舞步枪,枪托砸在德军士兵的头部、肩膀、胸口。每一下都沉重而精准,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疯狂。
一个德军士兵被他砸碎了锁骨,跪倒在地。马塞尔没有停,继续砸,砸肩膀,砸手臂,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没有情感,没有犹豫,只有机械的执行。
勒布朗和拉斐尔的机枪在持续开火。虽然射速不快——勒布朗在节约弹药,进行精准的点射——但每一轮点射都能放倒一两个德军士兵。他们的火力压制了德军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的努力。
五个人像一把尖刀,刺入了德军控制的战壕段。
其他残余的法军士兵看到了希望,也开始向这个方向靠拢,加入反击。
战壕内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拉锯战。
每一米都要用生命换取。法军推进一米,德军就后退一米,但立刻组织反击,试图夺回失地。双方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争夺,尸体堆积起来,成了临时的掩体。
血浸透了泥土,战壕底部开始积水——不是雨水,是血水。踩上去粘稠滑腻,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武器开始损坏。步枪枪管过热,刺刀弯曲折断,工兵铲卷刃。士兵们开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战斗:断木、石块、钢盔、甚至徒手。
一个法军士兵掐住一个德军士兵的脖子,两人在地上翻滚,互相捶打,直到一方断气。另一个法军士兵用牙齿咬住德军士兵的耳朵,硬生生撕扯下来,德军士兵惨叫着,疯狂捶打对方的头,但法军士兵死不松口,直到被刺刀捅穿。
艾琳小组推进到了战壕中段。这里有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原本可能是个小型集结地,现在成了战斗的中心。
大约十几个德军士兵在这里固守,利用沙袋和破损的工事作为掩体。法军这边,包括艾琳小组在内,也只有十多人还能战斗。
双方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峙。中间堆满了尸体,有法军的,有德军的,层层叠叠,像一道用血肉筑成的矮墙。
枪声暂时停了——双方都在喘息,检查弹药,处理伤口。
艾琳背靠战壕壁,喘着气。她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工兵铲还能用,但铲刃已经卷边;刺刀还在,但刀尖有些弯曲;步枪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但腰带上还有两颗手榴弹。
卡娜在她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她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已经顾不上包扎。她的刺刀断了半截,现在她拿着一把德军的工兵铲——比法军的小,但更精致。
马塞尔靠着另一侧战壕壁,喘着粗气。他的步枪枪托已经碎裂,现在他手里握着一块石头——不是他刻的那块,而是从战壕壁上抠下来的,边缘锋利。他的脸上、手上、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勒布朗和拉斐尔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勒布朗的机枪还在,但弹药不多了——弹链只剩最后几十发。拉斐尔在帮他检查供弹装置。
其他法军士兵也差不多。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每个人眼神里都混合着疲惫、疯狂和绝望。
对面,德军士兵也在喘息。他们的状态稍好一些——毕竟人数占优,而且之前处于进攻方,伤亡相对较小。但法军刚才的疯狂反击显然震慑了他们。他们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固守待援。
但援军在哪里?
机甲残骸挡住了战壕,后续德军要过来需要时间。而法军这边,也不会有增援了——整个战线都在崩溃。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者的战斗。双方都在消耗,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寂静。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只有伤员呻吟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其他战线传来的隐约枪炮声。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
是歌声。
从法军这边响起。起初很轻,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然后逐渐清晰,逐渐坚定。
不是军歌,不是进行曲。
是一首民谣。法国南部的民谣,关于家乡,关于葡萄园,关于阳光和爱情。曲调简单,歌词质朴。
第一个唱的是个中年士兵,来自普罗旺斯。他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但清晰。血从他额头流下,流过眼睛,但他没有擦。
然后第二个加入。一个年轻士兵,来自诺曼底。他的手臂断了,用绷带吊着,但他用剩下的手按在胸口,跟着哼唱。
第三个,第四个……
艾琳听出了这首歌。
她不会唱歌。从来不会。但此刻,她张开了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走调,但她在唱。
卡娜也在唱。泪水终于流下来,混着血和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马塞尔没有唱。他只是听着,手里的石头慢慢放下。
勒布朗和拉斐尔也没有唱。勒布朗在检查最后的弹药,拉斐尔在默默祈祷。
但歌声在继续。十多个声音,微弱但坚定,在血腥的战壕里回荡,飘向夜空,飘向远方,飘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德军士兵听着这歌声。他们听不懂歌词,但能听懂旋律里的情感——乡愁,眷恋,告别。
一个年轻的德军士兵开始哭泣。他靠在沙袋上,肩膀抽动,眼泪流下。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歌声持续了一分多钟。
然后,自然而然地,停了。
最后一句歌词消散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
战壕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刚才的疯狂、愤怒、绝望,在歌声中得到了短暂的宣泄和升华。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平静的决绝。
艾琳睁开眼睛。她看向对面的德军士兵。
一个德军军官——从肩章看是个中尉——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互相理解的疲惫。
我们都只是士兵。我们都想活下去。但我们必须杀死对方,因为这是战争。
军官缓缓举起手,示意准备。
德军士兵们端起了武器。
法军士兵们也端起了武器。
最后时刻到了。
但就在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战壕后方——法军阵地的方向——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
而是引擎声。蒸汽引擎特有的、高亢而嘶哑的咆哮声。
还有沉重的、规律的脚步声。不是四足机甲那种昆虫般的步态,而是两足的、像巨人行走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在照明弹的光芒下,一个巨大的轮廓从后方的烟尘中显现。
钢铁的身躯,两条粗壮的机械腿,圆筒形的躯干,顶部的旋转炮塔。
蒸汽骑士。
英军的蒸汽骑士。
不是一台。是三台。
它们排成三角队形,迈着沉重的步伐,从法军后方阵地向前推进。蒸汽从排气阀喷出,在夜空中形成白色的雾气。炮塔在旋转,主炮的炮管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没有直接进入战壕——体型太大,会坍塌战壕。而是在战壕后方约二十米处停下,形成一道钢铁防线。
最前面那台蒸汽骑士的扩音器响了。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法军士兵,向两侧散开!重复,向两侧散开!”
命令被翻译成法语,在战壕中传递。
艾琳立刻明白了:蒸汽骑士要用主炮轰击德军控制的战壕段。
“散开!”她吼道,“向两侧!快!”
法军士兵们迅速向战壕两侧移动,寻找掩体。
德军士兵也意识到了危险。军官在吼叫,士兵们开始后撤,试图退回机甲残骸另一侧。
但已经太迟了。
蒸汽骑士的转轮炮开火了。
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
第一轮齐射,整个德军控制的战壕段就被火光吞没。
沙袋、木材、泥土、人体——一切都在射击中化为碎片。巨大的声音沿着战壕传播,把两侧的法军士兵也震得东倒西歪。
艾琳扑倒卡娜,两人蜷缩在战壕底部。爆炸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灼热而狂暴。泥土像雨一样落下,几乎要把她们掩埋。
三台蒸汽骑士轮流开火,形成不间断的火力覆盖。炮声震耳欲聋,火光把黑夜变成了白昼。
当射击终于停止时,德军控制的战壕段已经不存在了。
寂静重新降临。
这一次是真的寂静。连伤员的呻吟声都没有了——要么被炸死,要么被震晕。
蒸汽骑士的引擎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但它们没有再开火。
艾琳从泥土中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土。她拉起卡娜。两人都活着,但耳朵都在嗡嗡作响,暂时听不见其他声音。
她看向那个弹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焦土和硝烟。
十几个德军士兵,就在一分钟内,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就是现代战争。不是英雄的对决,不是勇气的较量,而是纯粹的、绝对的毁灭力量。
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也从掩体后爬起来。他们看着弹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震惊、恐惧、庆幸,所有这些情感都被刚才的炮击震碎了。
其他幸存的法军士兵也陆续出现。大约还有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布洛上尉从一个防炮洞里走出来。他的军装破烂,脸上有烧伤,走路一瘸一拐,但还活着。他看着蒸汽骑士,看着弹坑,然后转向幸存的士兵。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也许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所有人的耳朵都还在耳鸣。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坐下,背靠着战壕壁,闭上了眼睛。
艾琳也坐下。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感觉。她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寒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个弹坑,看着蒸汽骑士巨大的钢铁身躯在夜色中矗立,看着幸存的士兵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战壕里游荡。
战争还没有结束。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停火,暂时的喘息。德军会重新组织进攻,也许会有更多的机甲,更多的步兵。法军会继续抵抗,继续死亡。直到一方彻底崩溃,或者双方都流干最后一滴血。
但此刻,在这一秒,她还活着。
卡娜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上。马塞尔坐在另一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勒布朗和拉斐尔在检查机枪,虽然知道可能永远用不上了。
他们还活着。
这就是全部。
艾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它还在。被血浸透,被泥土弄脏,但还在。
她握紧布袋,感受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烟尘遮蔽了星星,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
黎明快要来了。
但黎明之后,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握紧布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