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炮击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准时开始。
先是远方地平线传来的闷响,像夏季远雷,低沉而持续。然后天空被映红——不是朝霞那种温暖的红,而是爆炸火焰那种刺眼的、病态的橘红。光芒在地平线上跳动,闪烁,像大地本身在燃烧。
艾琳趴在战壕胸墙后,看着那片被照亮的天空。炮击的目标是德军第二道防线,距离大约两百米。在渐亮的天光中,能隐约看到那道防线的轮廓:更高的胸墙,更密集的铁丝网,还有几个突出地面的混凝土结构——可能是机枪堡或观察所。
炮火持续了十五分钟。
法军的炮兵尽了全力——或者说,尽了他们所能调动的资源。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在德军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爆炸声连绵不断,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一些炮弹落在铁丝网上,把带刺的铁丝炸得飞起,在空中扭曲成怪异形状。一些炮弹击中胸墙,泥土和沙袋被掀上天空。
看起来很有威力。
但艾琳知道不是这样。
她数着爆炸的密度和频率。太稀疏了。对于一个需要突破的坚固防线来说,这样的炮火准备远远不够。而且她能看出,大部分炮弹落在了防线前沿和铁丝网区域,真正落在防线内部的很少。德军的防炮洞和地下掩体几乎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炮击摧毁。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爆炸的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渐渐消散。短暂的寂静降临——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从震耳欲聋到相对安静的过渡,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已经能听到其他声音:风声,蒸汽骑士引擎的低鸣,还有……寂静本身带来的压迫感。
德军阵地一片死寂。
没有还击,没有动静,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仿佛那道防线已经被炮火彻底抹平,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艾琳知道那只是假象。
她参加过足够多的进攻,见过足够多的“被摧毁”的阵地如何在最后一刻苏醒,喷吐出致命的火力。寂静往往比枪声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敌人在等待,在观察,在计算最佳的开火时机。
杜克上尉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嘶哑但清晰:“准备!”
命令像涟漪一样传递下去。士官们低声重复:“准备……准备……准备……”
士兵们开始最后的检查。
艾琳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勒贝尔步枪,弹仓装满八发子弹,腰带上还有两颗手榴弹,一颗卵形的法军手榴弹,一颗缴获的德军木柄手榴弹;工兵铲插在背后,德制刺刀在腰间。
她看向卡娜。卡娜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如纸,左手用绷带固定着,右手握着步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到艾琳在看自己,点了点头——一个小小的、几乎是微不可见的动作,但艾琳看懂了:我准备好了,或者说,我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勒布朗在检查他机枪。昨天搜刮到了新的子弹,弹药还算充足。拉斐尔在他旁边,负责供弹和掩护。
马塞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没有拿步枪——步枪在昨晚的擦拭中不小心掉进泥水里,枪机卡住了。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工兵铲,还有……那块石头。他刻了一整夜的那块石头,现在握在左手里,像是握着什么护身符。
布洛上尉从指挥防炮洞走出来。他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了——眼睛深陷,脸上毫无血色,走路时左腿明显拖沓。但他还是走到了战壕中央,看着即将冲锋的士兵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年轻的、年老的、疲惫的、麻木的脸。他在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意?无奈?还是单纯的悲哀?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士兵们。命令就是命令。我们进攻。但听我说——这不是一场需要‘胜利’的进攻。这是一场需要‘活着’的进攻。尽量靠近,如果无法突破,就找掩护,等待时机。不要无谓地送死。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布洛上尉点点头,退到一边。杜兰德上尉走上前,拔出军刀——不是指挥用的装饰刀,而是真正的、开了刃的军刀。他举起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为了法兰西!”他吼道。
稀稀拉拉的回应:“为了法兰西……”
“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一声命令,然后士兵们开始行动。
第一批跃出战壕的是杜克上尉的援军连队,分成三个波次,间隔二十米。他们爬出胸墙,跳进无人区,然后开始奔跑——不是直线奔跑,而是之字形前进,利用弹坑和地形作为掩护。
艾琳的小组属于第二批。布洛上尉的残部加上其他幸存者。他们等待第一批冲出五十米后,才接到命令:“上!”
艾琳翻过胸墙。泥土还带着夜间的湿冷,粘在手上。她跳下战壕边缘,落在无人区的泥泞中。脚下是松软的、吸饱了水和血的白垩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像在糖浆中跋涉。
她开始奔跑。
不是全速冲刺——那会很快耗尽体力。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相对节省体力的慢跑。眼睛快速扫视前方,寻找掩体:弹坑、尸体、凸起的土堆——任何能挡子弹的东西。
卡娜跟在她右侧,跑得有些踉跄——左手无法保持平衡,而且左臂的疼痛影响了她的动作。但她咬着牙,努力跟上。
勒布朗和拉斐尔在左侧稍后位置。勒布朗背着机枪——没有支架,太重了,他只能抱着跑,动作笨拙。拉斐尔帮他托着弹链。
马塞尔在最后,握着他的工兵铲和石头,跑得像个梦游者,脚步飘忽,但始终没有掉队。
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已经冲出去大约七十米。德军阵地依然寂静。只有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呜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踩踏泥泞的噗嗤声。
八十米。
九十米。
一百米。
第一批士兵接近了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的铁丝网区域。有些人开始减速,寻找通过或破坏铁丝网的方法。有人拿出钳子,试图剪断铁丝;有人试图从炸开的缺口钻过去。
就在这时,德军阵地苏醒了。
不是逐渐苏醒,而是一瞬间的、全面的、毁灭性的苏醒。
先是机枪。
不是一挺,不是两挺,而是至少十几挺机枪同时开火。mG08特有的那种急促、密集、撕裂空气的声音从防线各处响起。火舌在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中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发光的鞭子,抽向无人区。
接着是步枪。密集的步枪射击声,虽然不如机枪震撼,但同样致命。子弹像冰雹一样飞来,打在泥土上噗噗作响。
然后是迫击炮。沉闷的发射声,然后是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尖啸,最后是落地的爆炸。迫击炮弹的落点不像重炮那么精准,但覆盖范围更大,而且可以攻击躲在弹坑后的目标。
最后是掷弹筒。德军士兵从战壕里投掷手榴弹,不是单个投掷,而是成片的、覆盖性的投掷。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法军士兵中间或后方。
整个无人区瞬间变成了死亡地带。
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镰扫过,成片倒下。
一个士兵正在剪铁丝网,机枪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向后仰倒,钳子脱手飞起。另一个士兵试图从缺口钻过去,但迫击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冲击波把他掀飞,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第三个士兵趴在一个弹坑里,但手榴弹正好落进弹坑,爆炸把他和弹坑里的积水一起炸上半空。
死亡是迅速的,几乎是瞬间的。惨叫被淹没在枪炮声中,只有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尖锐的、戛然而止的呼喊。
第二批冲锋的士兵——包括艾琳的小组——在德军开火时就本能地扑倒在地。但他们只冲出了三十多米,还在开阔地带,掩体很少。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艾琳趴在一个浅弹坑里——其实不算弹坑,只是地面一个凹陷,深度不到半米,勉强能藏住身体。她脸贴着冰冷的泥浆,能听到子弹打入周围泥土的声音,噗噗噗,像死神在敲门。
卡娜趴在她旁边,呼吸急促,眼睛紧闭。一颗子弹打在他们面前的土堆上,溅起的泥土打在她们脸上。
“别抬头!”艾琳吼道,虽然知道卡娜可能听不见——枪炮声太响了。
勒布朗和拉斐尔趴在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那个弹坑深一些,大约一米,相对安全。勒布朗已经架起了机枪,开始还击——虽然知道效果有限,但至少能给德军一些压力,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扫射。
马塞尔……马塞尔不见了。艾琳快速扫视,看到他趴在十米外的一具尸体后面——那是个法军士兵的尸体,刚倒下不久,还在流血。马塞尔用尸体作为掩护,一动不动。
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几乎全军覆没。五十多人,现在还能动的不到十个,而且都躲在弹坑里,不敢露头。
无人区里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伤员在呻吟,在挣扎,在爬行,但大多数很快就被后续的子弹或弹片击中,彻底安静下来。
德军的火力没有减弱。相反,他们开始有重点地清除还在抵抗的法军火力点。机枪子弹像梳子一样扫过地面,把每个可疑的凹陷、每个弹坑边缘都犁了一遍。
一颗子弹打在艾琳藏身的弹坑边缘,距离她的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泥土溅进她眼睛里,她本能地闭眼,然后强迫自己睁开,保持观察。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趴在开阔地带,迟早会被发现,被清除。必须前进,或者后退。
前进是送死。后退……布洛上尉还没有下达撤退命令。擅自撤退是逃兵,宪兵会在后方等着。
艾琳看向德军防线。距离大约一百七十米。中间隔着至少三道铁丝网——虽然被炮火炸坏了一些,但大部分依然完好。铁丝网后面是胸墙,胸墙上有射击孔,机枪从那里喷吐火舌。
没有任何突破的可能。即使他们能冲到铁丝网前,也会被机枪像打靶一样一个个清除。
她看向左前方。大约一百二十米处,有一个较大的弹坑,可能是之前重炮留下的,深度应该足够藏几个人。如果能在那里建立阵地,至少可以暂时躲避火力,等待机会。
但这一百二十米,是死亡地带。
她看向卡娜。卡娜也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清醒的认知:冲过去可能死,留在这里一定死。
艾琳指了指那个弹坑,用手势比划:我先冲,你跟上,交替掩护。
卡娜点头。
艾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弹坑里跃出,不是直线冲向目标,而是以低姿快速向侧前方移动,利用地面的微小起伏作为掩护。
子弹立刻追了上来。她能听到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尖啸,能感觉到弹道划破空气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她扑倒,翻滚,爬行,再跃起。动作完全依靠本能,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有身体的记忆在驱动。
二十米。一颗子弹擦过她的小腿,军装被划破,皮肤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停。
四十米。迫击炮弹在右侧爆炸,冲击波把她掀翻,耳朵嗡嗡作响。她爬起来,继续冲。
六十米。她已经能看到那个弹坑的边缘了。深,够深,至少两米。
八十米。她的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泥浆吸着靴子,每拔一次脚都要用尽全力。
一百米。最后一冲。
她扑进弹坑。落地时肩膀重重撞在坑壁上,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立刻翻身,端起步枪,看向卡娜的方向。
卡娜也开始冲锋。
她的动作比艾琳笨拙——左手受伤影响了平衡。但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直线冲向弹坑,没有艾琳那种战术机动。
子弹追着她。一颗打在她脚边,溅起的泥土让她踉跄了一下。又一颗擦过她的头盔,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艾琳开始还击。不是为了击中敌人——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几乎不可能——而是为了干扰,为了吸引火力,给卡娜争取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
她瞄准德军防线的一个机枪位,快速射击。打光子弹,换弹,继续射击。
卡娜冲到了五十米处。三十米。二十米。
最后一跃。
她扑进弹坑,重重摔在艾琳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如纸。
“没事?”艾琳问,眼睛依然盯着德军防线。
卡娜点头,说不出话。
她们安全了——暂时安全。这个弹坑足够深,德军的直射火力打不进来。但迫击炮和掷弹筒仍然威胁巨大。
接下来是勒布朗和拉斐尔。
艾琳看到他们在原来的弹坑里,勒布朗正在用机枪还击,拉斐尔在帮他供弹。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必须移动。
勒布朗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是艾琳这个弹坑,而是更靠右的一个。那里距离更远,但弹坑更大,可能更适合建立机枪阵地。
艾琳点头,用手势示意:走!
勒布朗收起机枪,和拉斐尔一起跃出弹坑。两人没有同时冲,而是交替掩护:拉斐尔先冲一段,然后趴下还击,勒布朗趁机冲过,再反过来掩护拉斐尔。
这种方式更安全,但更慢。而且他们背着沉重的机枪和弹药,速度不可能快。
德军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移动的机枪组。火力开始集中。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两人周围。一颗子弹击中了勒布朗背着的机枪,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勒布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继续冲。
拉斐尔在掩护时,一颗迫击炮弹在他附近爆炸。他扑倒在地,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但左腿明显拖沓,可能被破片击中。
他们冲到了目标弹坑,扑了进去。
现在只剩马塞尔了。
艾琳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他还趴在那具尸体后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吓呆了,还是……在等待什么。
“马塞尔!”艾琳喊道,虽然知道声音在枪炮声中传不了多远。
马塞尔没有反应。
艾琳犹豫了一下。她不能离开这个弹坑去救他——那等于送死。但也不能看着他留在那里等死。
就在这时,马塞尔动了。
不是冲向弹坑,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尸体后面站起来,不是低姿前进,而是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握着他的工兵铲和那块石头。
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跑,是走。步伐平稳,甚至可以说从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眼睛看着德军防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德军显然也愣住了。火力停顿了一瞬间——可能机枪手无法理解这个法军士兵在做什么。自杀?投降?还是某种战术诡计?
马塞尔继续走。走了大约十米,然后停下,举起手中的石头。
他看了看石头,然后用力把它扔向德军防线。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不到五十米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泥泞里。
毫无意义。毫无威胁。
但马塞尔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开始向艾琳所在的弹坑走来。
依然是走,不是跑。
德军开火了。
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打向他。第一发打中了他的肩膀,血花溅起。他晃了一下,但没有停。第二发打中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但还是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走。第三发打中了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双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
但他还在走。拖着一条腿,捂着腹部,一步一步,向弹坑走来。
艾琳从弹坑里探出身子,伸出手:“马塞尔!快!”
距离还有二十米。
马塞尔抬头看向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专注。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第四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
从太阳穴打入,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脑组织。
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后倒下,像一棵被砍倒的树,重重摔在泥泞里。
不动了。
艾琳的手还伸在外面。她看着马塞尔的尸体,看着血在他身下慢慢扩散,和泥浆混在一起。
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伸着,像是希望时间能倒流,希望马塞尔能站起来,走完最后二十米,抓住她的手。
但时间不会倒流。
马塞尔死了。
像无数人一样,死在这片无人区里,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进攻中。
艾琳缓缓收回手。她靠在弹坑壁上,闭上眼睛。
没有泪水。泪水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流干了。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空洞。
卡娜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碰了碰。
艾琳睁开眼睛。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她重新端起步枪,看向德军防线。
战斗还在继续。虽然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几乎全灭,第二批也伤亡惨重,但第三批——战壕里最后的后备队——还没有出动。而且布洛上尉和杜克上尉都还活着,还在指挥。
但指挥什么?指挥更多人送死?
艾琳看向战壕方向。她能看到布洛上尉站在胸墙后,用望远镜观察前线。他的身体僵直,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德军的火力没有减弱。他们显然很有经验,不急于清除躲在弹坑里的残存法军,而是保持压制,同时防备法军可能的增援或撤退。
弹坑里的法军士兵们处境艰难。有些人试图还击,但很快暴露位置,被机枪或迫击炮清除。有些人试图移动,但大多数在半路就被打死。
艾琳和卡娜所在的弹坑相对安全,但也不是绝对。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弹坑边缘,爆炸把泥土掀进坑里,差点把她们掩埋。她们咳嗽着,扒开身上的土。
“不能留在这里。”艾琳说,声音沙哑,“下次炮弹可能直接落进来。”
“去哪儿?”卡娜问。
艾琳看向战壕方向。距离大约一百米。中间有几个小弹坑可以作为中途掩体。
“回去。”她说,“进攻失败了。留在这里等死没有意义。”
“但是命令……”
“命令是送死。”艾琳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激烈,“马塞尔已经死了。勒布朗和拉斐尔可能还活着,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也会死。你想死在这里吗?”
卡娜沉默,然后摇头。
“那就回去。”艾琳说,“我先冲,你跟上。记住,之字形,别直线。”
卡娜点头。
艾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出弹坑。
这次是往回冲。
德军显然没料到会有法军往回跑。火力反应慢了半拍。艾琳利用这个机会,冲出了二十米,扑进一个小弹坑。
她转身,看到卡娜也开始冲。
卡娜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体力耗尽,伤口疼痛,而且情绪显然受到了影响。但她还是冲了过来,扑进弹坑,摔在艾琳身边,喘得说不出话。
就这样,她们交替掩护,从一个弹坑移动到另一个弹坑,逐渐向战壕靠近。
其他还活着的法军士兵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前进是死,留在原地也是死,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是后退。
虽然撤退命令还没有下达,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三三两两的士兵开始往回跑。
德军火力开始集中封锁撤退路线。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无人区,把往回跑的士兵一个个割倒。
一个士兵在离战壕只有三十米的地方被击中后背,向前扑倒,手伸向战壕,但永远够不到了。另一个士兵躲在一个弹坑里,试图等火力减弱再冲,但迫击炮弹直接落进弹坑,把他炸成碎片。
艾琳和卡娜还活着,纯粹是因为运气和经验。
她们冲到了离战壕五十米处。这是最危险的一段——相对平坦,掩体少,而且德军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火力开始集中。
“一起冲。”艾琳对卡娜说,“别停,别回头,一直冲到战壕。”
卡娜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三、二、一——”
两人同时跃出弹坑,全力冲向战壕。
子弹追着她们。艾琳能感觉到子弹从耳边、从身旁飞过。她的肺部像着火一样,腿像灌了铅,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跑。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战壕就在眼前。她能看见胸墙后法军士兵的脸,看见他们伸出的手。
十米。
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右腿。
不是穿透,是擦过——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她向前扑倒,脸砸在泥泞里。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腿部传遍全身。
“艾琳!”卡娜的声音。
卡娜停下来,转身想拉她。
“别停!”艾琳吼道,“继续跑!”
但卡娜没有听。她跑回来,抓住艾琳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起来。
子弹打在她们周围。卡娜被吓倒,单膝跪地,但手依然紧紧抓着艾琳。
两人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向战壕走去。
最后五米。
战壕里的士兵伸出手。勒布朗的声音:“抓住!”
艾琳抓住一只手,卡娜抓住另一只。她们被猛地拉上胸墙,摔进战壕里。
落地时,艾琳的伤腿撞到地面,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立刻翻身,看向无人区。
还有几个士兵在往回跑。其中一个在离战壕二十米处被机枪扫中,身体像破布一样抖动,然后倒下。另一个成功冲了回来,跳进战壕,然后瘫倒在地,喘得像要死去。
再没有人了。
无人区里,只剩下尸体和伤员。伤员在呻吟,在爬行,但大多数已经不动了。
进攻彻底失败。
艾琳看向布洛上尉。他还站在胸墙后,望远镜已经放下,双手撑在胸墙上,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艾琳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然后,布洛上尉站直了身体。他转身,看向战壕里幸存的士兵——大约还有四五十人,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不堪。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杜克上尉脸上。杜克上尉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布洛上尉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战壕里格外清晰:
“撤退。”
不是“准备撤退”,不是“等待命令”,就是简单的、明确的“撤退”。
杜克上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准备撤退——如果那还能称为准备的话。大多数人只是站起来,拿起武器,等待下一步指令。
没有秩序,没有阵型。只有一种深沉的、集体的疲惫和认命。
布洛上尉走在最前面,沿着战壕向后移动。士兵们跟在他后面,像一群幽灵,在晨光中拖着沉重的步伐。
艾琳挣扎着站起来,卡娜扶着她。勒布朗和拉斐尔也过来了——他们还活着,拉斐尔腿上有伤,但能走。
“马塞尔呢?”勒布朗问。
艾琳摇头。
勒布朗沉默,然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跟着队伍,沿着战壕向后走。经过那些防炮洞,经过那些他们曾经战斗过、防守过、短暂生活过的地方。
蒸汽骑士还站在那里,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着撤退的法军士兵,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撤退变成了溃退。
当第一个士兵跳出战壕,向后方的交通壕跑去时,其他人也本能地跟上。没有命令,没有组织,只是单纯的求生本能驱动。
士兵们跑过无人区——不是进攻时的那种冲锋,而是逃命般的狂奔。有些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些人被绊倒,就再也起不来。有些人跑掉了头盔,跑掉了步枪,跑掉了所有装备,只为跑得更快一点。
德军的火力追了上来。机枪子弹扫过撤退的人群,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条生命。
艾琳和卡娜互相搀扶着,跑得慢,落在后面。子弹从身边飞过,炮弹在周围爆炸。她们不回头看,只是跑,拼命地跑。
交通壕就在前方。已经有人跳进去了。
最后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她们跳进交通壕。落地时,艾琳的伤腿再次承受冲击,她几乎晕过去。但卡娜拉她起来,两人沿着交通壕继续向后跑。
身后,枪炮声渐渐远去。但惨叫声、呻吟声、还有那种集体溃退的混乱声响,还在耳边回荡。
她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直到肺部像要炸开,直到腿软得站不住,才停下来,靠在交通壕壁上,喘着粗气。
周围还有其他幸存者。每个人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泥污和血迹,眼神空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远处依然持续的枪炮声。
艾琳抬起头,看向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是阴沉的、灰白色的天,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地面上来。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有新的血——自己的,还有卡娜的。
她还活着。
卡娜还活着。
勒布朗和拉斐尔还活着。
但马塞尔死了。很多人死了。
而明天,也许还会有新的命令,新的进攻,新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