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天使的馈赠只剩零星几桌熟客,暖黄的灯光裹着麦芽与葡萄的甜香,在橡木桌椅间缓慢流淌。
查尔斯临走前给我留了话,说去核对一批新到的葡萄酒,晚些回来,吧台就先托付给我。
我擦着杯子,把那些高脚杯一只一只地举到灯光下转一圈,确认没有水渍残留才放回架子上,已经比刚来那几天熟练了不少,至少不会把杯子转飞出去了。
距离上一次和班尼特的冒险已经过去几天了,没想到误打误撞,我和他竟然是第一个挑战成功的组合。
当我们把那二十个原石摆在凯瑟琳面前时,这位一贯沉稳的冒险家协会接待员难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她拿起一颗原石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另一颗看了看,再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好像在看这些石头是不是会变成别的东西。
在我多次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是一位魔术师后,凯瑟琳才笑着摇头。
据她所说,宝箱里面应该是火漆印章以及一封给冒险家们的信,这是活动规则里明确写着的,每一个参赛者都被告知过。
但她面前摆着的是二十颗原石,不是火漆印章,也不是信。
凯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的语气说,冒险家协会在收集原石,如果又把原石当作冒险奖励分发,这岂不是左手倒右手般的徒劳。
不过凯瑟琳在看到原石之后,便决定破格将我们升至第一名。
即使,我们确实是第一名。
把目光收回,又望向坐在吧台已经喝了七杯酒的少年,他开始拨动琴弦,明明无风,却像是风被他指尖牵引。
温迪这几天天天来,他也不吝啬自己的琴曲,蒙德的音乐自由浪漫,一有音乐客人酒喝得更多了,这是查尔斯说的。
温迪弹琴的时候从不看谱,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着。
“旅人啊,来坐。”
他的声音很轻,声音柔和,明明在唱歌,却好像是在和人对话那样。
“春日之景啊,塞西莉亚花在摘星崖上摇曳,岂可虚掷于残霜之中?”
他的声音无法撇开,却也抓不住,光滑地从耳朵里钻进去,然后飘走,像一条从手中滑出去的鱼。
整个酒馆的人都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讨论的依旧在讨论,开怀大笑的依旧在开怀大笑,没有人因为有人在弹琴就放下酒杯或者停下话题。
温迪的琴声就像是蒙德城夜晚的空气里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自然而然地那样存在着,不需要鲜花与掌声,不需要关注与欢呼。
我望着弹琴的少年。
“昨日之风,吹过果酒湖的粼粼波光,纵是风神亲手编织的千缕丝线,亦难将其鬃毛挽留。”
他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那张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凳脚的横杠上,另一只脚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至于明日的谜题啊……”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忽然,门开了。
风铃的声响清脆得像一把被打碎了的冰块,被迪奥娜摇啊摇,落在了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酒馆的暖意与忽然扑进来的凉意让不少酒鬼清醒了一些,有人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有人连头都没抬,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迪卢克站在门口,迪卢克,也可以说,是我现在的临时老板。
很奇怪,我和我的临时老板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暗夜怪盗那次。
这次见面,我已经成为他的员工了。
话说回来,暗夜怪盗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解决啊,好像没听到什么新的消息了,大概是凯亚那边已经有了进展,或者还在追查。
温迪缓缓转身,也有些惊讶迪卢克此时的到来。
他的手指还在琴弦上,但琴声已经停了。
戛然而止的音乐,意料之外到场的人,我瞬间站直了身子,慌忙把刚才擦到一半的杯子摆回架上,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吧台的边缘才稳住了。
门口站着的迪卢克一身黑色风衣,大概是刚从城外回来,风衣的下摆有几道被灌木刮过的白色痕迹,袖口也蹭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眉峰拧着,眼底带着处理了一下午琐事的疲惫,平日里冷硬的气场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像一个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的旅人。
他的头发在晚风里被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红色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侧,衬得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迪卢克的目光先扫过吧台,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了温迪面前那杯还剩半杯的苹果酒上。
他的眉梢挑了一下,淡淡地看向温迪:“查尔斯不在,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酒窖了?”
温迪立刻换上一副讨喜的笑,真诚里带着一点狡黠,狡黠里又像是藏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果,他把竖琴往怀里收了收,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杯中的苹果酒在灯光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哎呀,这不是难得见酒馆老板大驾光临嘛。我可是在帮你照看生意,给这位小姐唱曲子留住客人呢。”
“哦?”迪卢克往前走了两步,“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你都忙了一晚上,可以下班了。”
我把倒好的葡萄汁推向他,查尔斯说迪卢克不喝酒,那就喝这个吧。
“那辛苦了老板!”
迪卢克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开始整理吧台。
我刚出门,就看见查尔斯诡异地躲在角落,向我投来诡异的目光,诡异地向我招手。
他整个人缩在酒馆旁边的巷子口,后背贴着墙壁,像一个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我靠近查尔斯,他拉过我,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太好了,你出来就好。”
“怎么了?”我也压低了声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巷子里用说悄悄话的音量说话,但查尔斯在说悄悄话,那我也跟着说就好了。
查尔斯大致给我解释了一下,迪卢克老爷今天没有按时回晨曦酒庄,爱德琳小姐的生日庆祝会就无法正常举行。
“你说,今天是,老板的生日?”我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迪卢克的生日,迪卢克,我的临时老板,今天是他生日。
而他在自己生日的这天,没有回晨曦酒庄,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庆祝,而是一个人跑到天使的馈赠来,坐在吧台角落里,喝了一杯葡萄汁,然后开始上班。
查尔斯点点头。
“那我现在去买个蛋糕?”我问。
虽然这个时间有点晚了,但如果跑得快的话,大概……还有……店铺吧。
就算买不到蛋糕,买一些面包、饼干、甜点凑在一起,插上蜡烛,也能算是一个生日蛋糕的替代品。
查尔斯用遗憾的口吻说:“爱德琳小姐准备了b计划。”说着,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手势。
“b计划?”
“可是这次制作蛋糕的人记错时间了,以为是明天。往年因为没用上这个planb所以他们懈怠了。”
“所以……”
“所以,约定好的蛋糕并没有做好。”查尔斯扶额,手掌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无能为力。
我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后背贴着石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迪卢克老爷喜欢吃蛋糕吗?”我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迪卢克不喜欢吃蛋糕,那蛋糕做没做好就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
查尔斯认真思索,眉头皱在一起,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竖纹,像在一边回忆一边说:“好像……不怎么吃吧,都是让仆人分着吃。去年我也受到爱德琳小姐的邀请去晨曦酒庄给迪卢克老爷庆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好像被邀请去晨曦酒庄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情。
“那应该也是会吃的意思咯?”我追问。
不怎么吃不等于不吃,让仆人分着吃不等于自己不吃,分着吃之前自己总会尝一口的吧,尝一口就证明蛋糕在他这里是有价值的,有价值的东西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查尔斯认真分析,查尔斯认真思考,查尔斯认真点头。
“是的。”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往常蛋糕都是爱德琳小姐告诉店家的特别定制版本。但这次……”
“其实只要是蛋糕就可以了吧。”我说。
特别定制版本也好,普通蛋糕也好,重要的是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被点燃,蜡烛被吹灭的心意。
蛋糕只是道具,道具不需要太精致,能用就行。
查尔斯看着我,夜风又灌进来一次,把查尔斯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他伸手把头发拨开,露出一张还在思考的脸。
“你们在聊什么?”
我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回过头是温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馆里出来了。
我解释道:“迪卢克老爷生日,往常都是在晨曦酒庄过,今天他没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
温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酒馆紧闭的门上。
“或许……我有个想法……”我摸着下巴,手指在下颌的轮廓上慢慢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