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蒂斯海域的海水,是比墨色更沉的幽蓝,冰冷刺骨,连阳光都难以穿透深海的幽暗。对卫蓝等人而言,深入这片海域的三个月,是比在妖族聚居的姆大陆更难熬的炼狱 —— 没有安稳的落脚点,没有新鲜的水源,没有疗伤的草药,只有无休止的追杀、无处不在的危机,以及深海特有的压抑与绝望。
十二鬼将的追杀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般甩脱不掉。最初的一个月,腾简与揽诸的 “腐骨阵” 便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这两位鬼将最擅操控尸气,所过之处,沿途岛屿的黑灰色礁石尽数化作散发着腥臭脓水的腐骨,骨骼缝隙中还嵌着未散的阴魂,发出凄厉的呜咽。海水被尸气污染,泛着淡淡的灰绿,连呼吸都能吸入细碎的尸毒颗粒。
卫蓝肩头的旧伤本就未愈,被这腐骨阵的尸气反复刺激,黑绿色的毒丝顺着血管疯狂蔓延,好几次险些攻心。
他常常在深夜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透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龙力都难以压制毒势的扩散。全靠赵玉儿不眠不休地用九彩贝的温润光晕包裹他的肩头,贝光与尸毒碰撞,发出 “滋滋” 的轻响,每次都要消耗赵玉儿大半灵力,才能勉强将毒势压回心口之下。
“再这样下去,三弟的胳膊就废了!” 明真蹲在一块湿漉漉的暗礁上,指尖蘸着混合了礁石粉末的海水,艰难地画着临时符纹。
他的符纸早已在一次次突围中耗尽,只能用这种简陋的方式凝聚微弱的符力。海水的咸味刺痛了他指尖溃烂的伤口,那是长期泡在盐水中画符留下的伤痕,红肿流脓,却连包扎的布条都找不到。
他看着卫蓝隐忍的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必须反击!”
反击的代价,是惨烈到难以承受的。在一座名为 “断桅岛” 的荒岛上,他们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 这座岛屿曾是古代商船的失事地,散落着无数朽坏的船桅,木质中残留着淡淡的阳气。
羿羽在岛中央布下引阳阵,用射日弓的赤金光芒牵引岛上残存的阳气,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柱;卫蓝则在岛周的暗礁后埋伏,将雷水龙旋的力量压缩到极致,等待最佳时机。
当腾简与揽诸带着尸气踏入岛屿,试图布下腐骨阵时,羿羽猛地拉动射日弓,赤金箭芒裹挟着阳气,如利剑般射向腾简。
卫蓝同时引爆雷水龙旋,金蓝色的龙旋带着狂暴的雷电,从暗礁后冲出,与箭芒汇合,形成一道威力惊人的绝杀。腾简躲闪不及,被赤金箭芒与银雷同时击中,躯体在纯粹的阳气与雷电中瞬间消融,只留下一截带着黑色符咒的枯骨,落在腐骨堆中,再无动静。
这是三个月来唯一的胜绩,却没能带来丝毫喜悦。揽诸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他捡起腾简的残骨,以自身阴魂为引,布下 “百骨噬魂阵”—— 无数朽坏的人骨、兽骨从海底升起,在岛屿上空凝聚成一座巨大的骨山,骨缝中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带着吞噬魂魄的吸力,死死缠住了灵力耗尽的灵光和尚。老和尚的佛光早已黯淡,只能勉强护住心脉,眼看就要被拖入骨堆,魂飞魄散。
最后,是赵玉儿咬牙冒险,全力催动九彩贝的核心灵力。九色光晕骤然爆发,如同一把锋利的光刃,硬生生撕裂了百骨噬魂阵的阵眼。
骨山轰然崩塌,散落的枯骨砸在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玉儿却因灵力透支,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昏迷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卫蓝和羿羽轮流守在她身边,抵挡着零星的鬼兵追击,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喝上。
三个月的逃亡,他们活得像阴沟里的耗子,躲在尖利的暗礁缝隙里、潮湿的海底溶洞中、朽坏的沉船残骸里。暗礁的棱角划破了他们的衣衫,磨破了皮肤;海洞中的寒气侵入骨髓,让他们关节僵硬;沉船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混杂着鱼虾的腥臭,让人作呕。
羿羽手中的射日弓越来越沉,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弓身的赤金光芒中,总缠着阿佩佩的幻影 —— 那个梳着双丫髻、笑起来鼻尖泛红的少女,总在他射箭的瞬间闪过,让他心神大乱。
好几次在战斗中,他因为这瞬间的走神,被伯奇锋利的鸟爪抓伤后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染红了弓身,与之前的血迹凝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卫蓝的龙甲神章光纹越来越淡,金蓝色的光晕几乎要看不见。肩头的尸毒已蔓延到心口,每次动用龙力,都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却始终咬着牙不肯倒下 —— 他是众人的支柱,不能垮。
赵玉儿的精神网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蛛网。九彩贝的光晕也日渐黯淡,失去了往日的温润明亮。她常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抓住身边人的手,声音颤抖地说,看到无数漆黑的鬼爪从海底伸出,要将他们拖入无尽的深渊。
比其他鬼将追杀更可怕的,是错断与穷奇的 “阴阳锁”。这两位鬼将配合默契,错断手持 “断魂钩”,钩子泛着幽绿的光,专勾修士的元神;穷奇握着 “裂魄链”,链子由无数细小的骨节串联而成,能牢牢锁住灵脉,让修士无法调动灵力。在第七次突围中,错断的断魂钩带着破空声袭来,直指明真的太阳穴 —— 明真正在画符掩护众人撤退,毫无防备。
关键时刻,灵光和尚拼尽最后一丝佛光,挡在明真身前。“噗” 的一声,断魂钩撞在佛光上,佛光剧烈震颤,瞬间黯淡了几分,却终究将钩子挡偏了寸许。可就是这寸许的偏差,钩子还是擦过了明真的太阳穴,勾走了他半片魂魄。
从那以后,明真就变得痴痴傻傻,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他常常坐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画符的动作,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两个字:“符纸、符纸……” 偶尔看到地上的纸屑或礁石粉末,就会像找到宝贝一样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再也不说其他的话。
这一日,卫蓝靠在一艘早已朽坏的沉船残骸上,船体的木板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他望着远处海平面上盘旋的点点鬼火,那些鬼火如跗骨之蛆,始终跟在他们身后,提醒着他们危险从未远离。他的喉咙像被烈火烧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痛:“不能再跑了……”
羿羽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射日弓,弓身的赤金光芒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着卫蓝苍白的脸,看着痴痴傻傻的明真,看着脸色憔悴的赵玉儿,还有气息微弱的灵光和尚,沉声道:“十二鬼将只剩十个,腾简已死,揽诸被我射瞎了一只眼,他们也耗不起。” 这三个月的追杀,不仅他们损失惨重,鬼将也并非毫无损伤。
“就在‘漩涡海沟’决战。” 羿羽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翻滚着的海域,那里水流湍急,漩涡密布,白色的浪花卷着黑色的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能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那里水流急,能削弱他们的阵法威力,我们才有胜算。”
赵玉儿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将精神网延伸至漩涡海沟的方向。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来了…… 十个都来了,还有阴阳长老……” 她的精神网清晰地捕捉到,那片海域的上空,鬼火漫天,阴长老的神乐铃音、阳长老的八咫镜光,还有十位鬼将的凶煞之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朝着漩涡海沟的方向逼近。
深海的风卷起浪花,拍打着沉船残骸,发出沉闷的声响。卫蓝缓缓直起身,尽管身体的疼痛几乎让他站不稳,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羿羽握紧了射日弓,赤金光芒在弓身流转,这一次,没有了幻影的干扰,只有复仇的决绝与求生的渴望。
赵玉儿将九彩贝紧紧握在手中,贝光虽淡,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灵光和尚双手合十,佛光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只有明真,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 “符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礁石粉末。
漩涡海沟的水流越来越急,浪涛翻滚,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即将展开。一边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逃亡者,一边是势在必得、杀气腾腾的追兵,这场在深海绝境中的决战,注定是惨烈而悲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