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的引擎刚刚完成预热，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已在舰尾凝成一道淡薄的光环。
韩立坐在操控台前，手指搭在方向舵上，舰首已对准星图上风止之所的方向。
老铁的鲨鱼号在前方偏左，晨星号在右后翼，三舰阵型齐整，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离开这座蓝光初醒的巨环。
小听的耳朵忽然齐齐朝后一竖。
不是对着高塔，不是对着信标，也不是对着前方航路。
它的耳朵笔直地指向后方，指向来路，指向那片已经黑暗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无光海深处。
耳廓边缘的因果感知符文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在它灰白色皮毛上如电流般极快地游走了一遍。
它的小爪子悬在虚拟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画符号，而是极轻极慢地在屏幕边缘描了一个圆圈。
那圆极浅，像一滴水落在镜子上留下的印。
它很少露出这种表情，韩立只看一眼便知道有东西在靠近。
“东北方向，极远。有东西。”
小听的声音极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陨石，不是乱流。是船。很多。”
韩立没有动。
他的混沌真童在同一瞬间朝小听示警的方向探去。
感知延伸过无边的黑，越过几片已经碎裂的晶体残环，终于在接近感知边缘的地方触到了几道极淡极淡的法则波动。
那些波动极有节奏，不像空间乱流那样混乱，也没有信标那种单调的重复。
它们一收一放，像一群人在黑夜里提灯赶路。
灯的频率并不一致，有的快，有的慢，但整体却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更让人在意的是，这些波动的法则特性并不陌生。
韩立在青岚域百余年，和影殿、帝国、万兽原、星海各个势力都交过手，他几乎立刻认出其中几道波动的来源。
“有帝国的船，也有别的。”
他低声说，同时把航向暂时稳住。
老铁在频道里听见了，先是一愣，随后极快地问：“帝国？你那个跟班的同伙？”
韩立没回答，只看向莉娜共享过来的晨星号探测数据。
莉娜比她更先一步完成了对那批来客的初步扫描，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时已经带上了极明显的谨慎：“不是我的舰队。是另一支帝国序列，而且规模远比晨星号大。主力舰至少数艘，周围有大量中轻型护卫舰，跃迁频段来自无光海方向。他们不是路过，是直奔这座空间站来的。”
老铁极轻地啐了一声。
小听仍竖着耳朵，继续补了一句：“后面还有别的。隐藏在帝国舰队后面，很小，比鲨鱼号还小。不是帝国的。”
它的因果感知能捕捉到那些极微弱的潜行舰，那些船像把自身存在感抹得极淡，若非小听始终用因果链追踪，很难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发现它们。
韩立极快地权衡了一下局势。
他们刚刚从空间站离开不远，如果此时加速脱离，仍有可能在对方进入有效探测范围前隐藏进更深的虚空。
但离开也会丢下一个极重要的情报盲区——那支帝国舰队的跃迁方向太准确了，准确到像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这不可能。
观测者空间站的位置不在任何帝国海图上，晨星号能到这里完全是因为韩立的航线偏移和远古信标的牵引。
除非，对方掌握着别的来源。
韩立脑中迅速闪过莉娜之前说过的“第九十一深空特遣舰队”。
几百年过去了，那支舰队的行动路线和观测者空间站如此重合，难保帝国不会在几百年后重新派人沿着旧档案摸过来。
“先别走。”
韩立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刚刚把信标增强了好几倍。以现在的信号强度，对方一定会锁定这里。与其让他们从后面追着我们的尾迹过来，不如我们自己先躲到环体背面，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老铁没有犹豫。
三艘星舰同时收敛推进器，引擎停到几乎静默，像三条贴着巨环边缘游动的鱼，借着外壁结晶体那些凸起的结构作掩护，缓缓绕到了高塔背面的阴影区。
韩立仍让混沌真童保持着低功率外放，把所有靠近环体的法则波动都纳入感知。
他们离那支舰队极远，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只要不主动释放能量，被发现的概率极低。
老铁更是把所有非必要系统全数下电，连呼吸都用最省的模式。
他这大半辈子在星海里做的就两件事：捡东西和躲东西。
躲起来的时候他比谁都安静。
那支帝国舰队到得比预想中更慢。
它们没有一路急跃，而是边行边放探测，像在扫着一条极宽的带。
韩立渐渐看清了它们的阵型。
前方数艘轻型哨舰呈扇形散开，后面跟着两艘中型巡舰，再往后是一艘极大的主力舰。
那主力舰的外形极其霸道，舰首极长，通体被深色装甲裹着，每隔一段就有一排收缩在装甲内的炮口。
比起莉娜那艘线条优雅、科技感十足的晨星号，这艘船更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老兽，浑身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攻击性。
帝国主力舰之后，还有一支极小的分队贴着阴影飞行，那些船的涂装和帝国舰队不同，却也不是韩立熟悉的势力。
它们小得几乎不能称为舰，更像一艘艘披着旧合金壳的梭，忽隐忽现，像在借帝国舰队的光赶路。
“是帝国第九深空域巡防序列。”
莉娜极轻地报出了对方舰队旗号，声音里却没有半点遇到己方部队的松弛，反而更加凝重，“为首那艘是‘铁棘号’，帝国在无光海部署的深层先锋舰。它们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已经超出了帝国现行深域条例的边界。”
她停了一下，极轻地补道，“这是秘密任务。没有公开编号。”
韩立没接话。
他注意到那支舰队抵达巨环外围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让哨舰先往前绕，像在给主力舰探路。
几艘哨舰绕到环体正面时明显放缓了速度，信标蓝光落在它们的舰首上，像把几只突然不敢动的黑鸟照亮了。
其中一艘在塔尖正前方悬停，舰身极轻地震了一下，然后朝后方发回一串极短极密的信号。
韩立不懂帝国军码，但莉娜那边已经极快地破译了其中一小段。
她声音更低了：“他们在确认信标强度。说比之前存档数据增大了几倍。问旗舰是否继续靠近。”
“之前存档数据。”
老铁小声重复了一句，嗓子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妈的，他们老早就知道这里。”
莉娜没应。
她只是极快地在晨星号数据库中搜索“铁棘号”和“观测者空间站”的关联。
几息后，她极轻地说：“没有公开记录。所有相关条目都被标注为‘不存在’。”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和第九十一舰队一样。”
这最后一句极轻，轻得几乎散在通讯底噪里。
韩立的眼睛极慢地眯了一下。
他已看清这盘面。
帝国舰队不是迷航者，也不是意外访客。
它们带着旧档而来，像一群被派来重新打开棺材的人。
可它们未必知道棺材里已经有人了。
他把万流归宗号的推进器一直压到最低，像让整艘舰都沉进巨环的影子里。
小听仍把耳朵对着那支舰队，时不时在虚拟屏幕上补一笔。
它忽然极轻地“吱”了一声，韩立看过去，屏幕角落多了一个极小的蓝色光点。
那光点不是帝国舰队，也不是那些尾随的梭子船。
它来自更远处，极轻极缓，像一个人提着一盏极小的灯，正朝这里走来。
小听在那光点旁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一只竖着的耳朵。
韩立没有作声。
他望着那个多余的不速之客，心里极轻地沉了一下。
这趟门一开，出来的人，和他原本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