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华府,秋意已经漫过了白宫南草坪的树冠和修剪整齐的矮灌木边缘。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的缝隙中斜斜地落下来,在地毯上形成了几道细长的光带,光带的宽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随着云层的移动而轻微变化。椭圆形办公室里,建国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台嵌入式的屏幕上,屏幕的尺寸比普通电视略大一些,边框与墙壁平齐,像是建筑的一部分。屏幕上的画面来自一个正在直播的访谈节目,画面清晰,色调略微偏暖,镜头中央坐着一个看上去大约二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着。他的面部特征并不突出,举止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说话时目光直视镜头,偶尔会在回答完一个问题后略微移开视线,像是在注意主持人反应的同时也在留意屏幕另一端的观众。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一行字幕,标注着“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主席——老鼠”,字体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建国的目光钉在屏幕上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反复收紧又松开,像是一段正在被内部不断压缩的程序。屏幕里老鼠的声音正通过扬声器传出来,音质清晰,语速适中,用词带有一些书面表达的痕迹,但并不晦涩,“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在过去两个月内完成了几十年来该区域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评估和民生改善计划。教育方面我们已经有超过三十万适龄儿童返回课堂,其中约一半地区的入学率已经超过了战前的数据,医疗方面联合体内部的基本药品供应网络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的乡镇,目前还在向更偏远的村庄延伸覆盖范围。”建国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指节略微泛白。屏幕里的老鼠正在继续陈述,“产业布局方面,我们根据沿海与内陆的不同条件,制定了差异化的扶持方案,沿海区域以港口经济和加工业为主,内陆区域侧重于农业和畜牧业的改良提升,目标是让不同地区的居民都能根据本地的资源和条件找到适合的产业方向。这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推进方式,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耐心,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建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用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一格,那个动作本身没有明确的含义,但他在调高音量时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像是不想错过对话中任何一段可能包含关键表述的片段。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屏幕里老鼠正在回答关于联合体未来规划的提问,“我们并不寻求与现有区域组织对立,而是希望通过建立一种以实际需求为导向的协作模式,为愿意加入的国家提供一个可以稳定运作的平台。我们的目标是让更多的人能够过上稳定的生活,而不是让更多的人陷入冲突和动荡。联合体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它的准入标准并不复杂,任何一个希望以和平方式参与区域合作的国家都可以在完成内部程序后申请加入。”老鼠在说完那段话后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显得从容而有条理,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公开场合表达观点的人。建国的目光依然锁在屏幕上,指节泛白的程度越来越明显,“老鼠这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家伙,之前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现在居然站在国际媒体的镜头前面谈教育、谈医疗、谈产业布局,好像他真的是某个国家选出来的代表一样。”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一种少见而显着的愤怒,目光依然锁在屏幕上,没有移开。
詹姆斯站在办公桌的侧前方,距离懂王大约两米的位置,他在整段直播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姿态平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屏幕中的访谈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的声音正在做结尾总结,老鼠在画面最后露出一个微笑,微微颔首,然后画面切回了演播室的远景。建国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电源键,屏幕在短暂的延迟后切换为待机界面。室内安静了片刻,他没有再提到老鼠,他的目光从已经暗下来的屏幕表面移开,转向詹姆斯,声音相比刚才略低了一些,“好在季博达的援军已经包围了索马里的首都,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先稳定住索马里方向的局势,然后再逐步向西部和南部延伸。”詹姆斯说,“是的,总统先生,根据前方的最新通报,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完成了对摩加迪沙外围的全面包围,所有进出通道都在火力控制范围内,城内的残余武装力量已经被压缩到了几个分散的据点,没有组织的突围能力。城内的医疗、食品和燃料供应也已经被基本切断,并且在包围圈形成后,城内也未能建立新的补给通道,他们的物资存量正在逐步减少,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后续的行政接收人员和物资也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随时可以展开后续工作。”建国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那就不要再等了,进攻吧。”詹姆斯在原地站定,目光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角度,“收到,我立刻向前线传达命令。”
詹姆斯转身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均匀的白色调。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与远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和电话铃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他在经过走廊拐角时遇到了一名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工作人员,对方侧身让出通道,詹姆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他走过连接西翼与行政办公楼的通道后在一间备用的联络室内停下脚步,拿起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前线指挥部的号码,通话结束后他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暗的天际线上,傍晚的光线正在建筑物和树木的边缘形成一层柔和的轮廓线,草坪上的喷灌装置已经关闭,湿痕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失去了清晰的反光。詹姆斯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远方天空的色调正在逐渐加深,与地面的暗色区域之间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连接处的线条在持续扩散的暮色中正在缓慢地溶解、混合在一起,最终被统一的暗色调覆盖,与远处的地平线融为一体。
摩加迪沙总攻开始的那个凌晨,天色还没有亮透,城市边缘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呈现出一片暗灰色的剪影,只有少数几处高点还保持着相对清晰的边缘线。狂龙的指挥所设在一栋距离城市外围大约三公里的三层建筑内,建筑的窗户已经被加固过,部分窗口用沙袋堆出了射击位,窗口之间的墙体上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弹痕。狂龙站在二层的一扇窗户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视野越过前方的空地和低矮建筑群向市区方向延伸。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向正在桌边查看地图的一名参谋,“各部队的位置都到位了吗?”参谋抬起头,“东西两侧的部队已经进入预定位置,南侧的主攻部队正在等待信号,北侧的佯攻部队也已经在两小时前完成了部署。大约二十分钟后可以开始炮火准备。”狂龙走回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用铅笔标记的线条和箭头,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留了片刻,“按照预定时间发起炮火准备,炮火延伸之后步兵开始推进。”
信号弹在城市外围的多个位置同时升起,在低垂的云层映照下形成几道短促而明亮的光弧,与距离较远的地平线附近的灯光形成对比。炮火准备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出,落点的分布覆盖了预定的目标区域,沿着城区边缘的防线,以一定的间距均匀散布开,爆炸的声响在建筑之间反复反射,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回荡效果。第一轮炮击结束后,步兵的推进开始。部队沿着不同的街道向前移动,有的沿着主路前进,有的穿行于狭长的巷弄中,主力部队保持有序的推进节奏,偶尔在遇到抵抗时停下,清理掉那些集中的火力点后继续向前延伸。一名参与突入的军官在队伍前方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墙壁上被弹片擦出的痕迹,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队伍随即加快速度通过了一段相对暴露的路段。
城内的五万东部战区部队在总攻开始的同时也开始向外围方向移动,他们的行动在规划时就已经与外部部队的进攻节奏对齐,多个小队通过事先约定的信号和路线,逐一与外围推进的部队建立了接触。在城南的一处路口,一支来自城内部队的小队与外围部队的先头分队在一栋墙面损毁的建筑物旁边相遇,一名领头的人与对面走过来的军官互相确认了标识,两人在墙角蹲下,展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比划了几个位置,然后各自带着队伍沿着不同的街道向下一阶段的目标区域推进。在城西的一处市场废墟旁边,两支队伍的士兵隔着一段街道的距离互相示意,然后先后穿过一片满是碎砖和瓦砾的开阔地,在对面建筑的门廊下汇合,队伍合并后继续向前推进。
索马里政府军在城市内部的防线在总攻开始后的数小时内被逐段压缩,抵抗强度的分布并不均衡,不同的区域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有些地段在部队到达时已经空无一人,留下的物资和装备散布在工事内部,像是被仓促放弃的痕迹;另一些区域则遇到了持续的火力阻击,那些阻击的烈度在初期较高,但随着包围圈的进一步收紧而逐步减弱。正午时分,城区内成建制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狂龙在下午进入市区时,沿途的街道已经被清理过,路面上留有车辆和装备移动时留下的痕迹,街道两侧的建筑大部分仍然保持完好,玻璃窗户大多完整,金属门框也没有变形,路边几家店铺的铁闸门半开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货架仍然是满的,商品整齐地码放排列着,保持着停业前的状态。
摩加迪沙的政府机关区域在当天傍晚被完全控制。一批批穿着便服的人员开始进入政府大楼,他们分别来自玛蒂娜沿途各国带来的管理人员中,按照事先分配好的岗位和职能,逐层接管了各个部门。行政接管工作从第二天清晨开始全面展开,在政府大楼的一楼大厅,几张折叠桌被拼在一起作为登记点,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登记册和文具,几名工作人员正坐在桌后,逐一核对各部门现有人员的身份信息和职位记录。在稍远处的走廊里,一名穿着浅灰色衬衫的中年人正与原先在该部门工作过的一名本地管理人员交谈,两人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上面标注着部门的职能划分和人员配置信息。
西大被困的士兵在总攻完成后的第三天开始分批撤出。撤离路线已经提前规划好,由东部战区的部队负责沿途的护送和协调,确保撤离队伍不会因为路况不明或信息不畅而走散。第一批撤离人员由大约四百名士兵组成,他们在黎明前出发,乘坐多辆武装运输车从预定的出口通道离开城区,车队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行驶速度,在途中经过了若干检查站,全部顺利通过。后续几批撤离人员也在接下来的两天内陆续完成了转移,在全部撤离完成后的当晚,狂龙确认了最后一批车队已经安全到达指定区域,在一份关于西大士兵撤离情况的报告上签了字。那份报告随后被送往后方汇总,而后作为阶段性事项记录在案。
在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东部战区开始从埃塞俄比亚和肯尼亚边境向索马里境内输送更多的部队。那些部队以分批的方式进入,每批的规模不等,在穿越边境进入索马里境内后沿着预定路线向指定区域移动,到达新划定的防区后展开部署。十五万人的增援在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逐步到位,各部队按照区域划分依次进驻。狂龙在增援部队全部到达后将现有的部队重新编组,以营为单位将部队分散部署到各个区域,在那些城镇和交通节点之间建立了定期巡逻路线和物资补给点。索马里全境的肃清工作在这一阶段正式展开,以东部的港口城市到西部边境的城镇为轴线,对残余的抵抗力量进行逐区清理。那些清理行动通常由步兵分队和侦察小队配合执行,在确认目标区域的安全状况后由后续的行政人员进入接管。夜间营区的光亮在城市的近郊和乡镇外围区域持续分布,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进入新的工作位置,逐步形成一张覆盖全境的稳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