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鲁铠甲沉重的金属靴底叩击在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上,发出被厚实吸音材料吞噬后残余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如同某种庞大而精密的机械心脏在黑暗腔体内缓慢搏动。
十三楼。
整层电力已被切断,应急照明系统似乎也遭到了针对性破坏,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那一点幽绿的光,如同困兽濒死的眼,无力地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反而衬得走廊深处更加漆黑如墨,仿佛巨兽蛰伏的食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灰尘、陈旧地毯、以及某种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属于非自然生物的腥甜凉气。
破碎玻璃的细屑偶尔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沙沙”声。
目镜后后,楚子航黄金瞳微微燃亮,如同两盏功率被调到最低的探照灯,冷静地扫描着前方每一寸被黑暗吞噬的空间。
特鲁枪握在手中,枪口随着视线同步移动。
他的意能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着走廊两端尽可能细腻地铺展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空气流动、温度变化、或是能量残留。
他行进得很慢,很稳。
事件发生在这个楼层,那只拟态成学员的未知生物极有可能还潜伏在附近。
它或许在等待机会。
最让楚子航心底凝结寒霜的,是之前检查的彻底失效。
阿瑞斯配备的生命体征与能量波动扫描仪,结合了炼金矩阵感应与最先进的生物技术,理论上足以甄别绝大多数已知的伪装与拟态。
然而,无论是之前在训练场的大规模筛查,还是后来对酒店住客的快速核对,竟然都未能发现那只虫子的存在。
直到它主动发起攻击,暴露出非人的力量和气息。
这种拟态能力,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模仿外形”。
它似乎能完美地模拟人类的基础生理信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或伪装自身的能量特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种生物大规模渗透,阿瑞斯赖以维持内部纯洁性与安全性的第一道防线将出现致命的漏洞。
它们可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基地,混进后勤,甚至……混到执行任务的队员身边。
必须捕获样本,必须尽快破解其拟态原理。
楚子航在通讯频道里已经将最高优先级的研究请求发回了总部。
但现在,他首先要解决的,是眼前这只。
忽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
在绝对的寂静中,连空气分子无规则的热运动仿佛都能被感知。
他停下的原因,是听力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不和谐音”,短暂到可以忽略,却精准地被他高度集中的神经捕捉。
声音来源,左侧,第三个房间门后。
距离约五米。
楚子航侧身,拧腰,蓄力已久的右腿如同出膛的炮弹,携着特鲁铠甲增幅下的恐怖动能,狠狠踹在了那扇看似坚固的实木门板上。
“轰——!”
门锁连同部分门框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整扇门板向内猛地荡开,重重拍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开的瞬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从门后阴影中猛地窜出,朝着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亡命奔去。
速度不慢,但在楚子航经过强化的动态视觉与早有预判的意识里,这仓皇的逃窜轨迹清晰得如同慢镜头。
太慢了。
楚子航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残影,下一瞬,已经如同鬼魅般横跨数米距离,出现在那逃窜黑影的侧后方。
戴着金属护甲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的肩胛位置,发力一扳、一压。
“呃啊!”
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的惊呼响起,并非预料中怪物的嘶鸣,而是属于人类且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娇嫩嗓音。
手下传来的触感也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坚硬甲壳的冰凉,没有怪物肌肉的虬结贲张,反而是一种……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属于少女的纤细与柔软。
肩胛骨的轮廓清晰,甚至有些硌手,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捏碎。
楚子航的动作有着近乎本能的收放控制。
在察觉异常的刹那,施加在对方身上的压制力量已经瞬间撤回了大半。
但前冲和擒拿的惯性仍在,两人以有些狼狈的姿态,一同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楚子航将对方顺势“按”倒在了走廊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唔……”
被压在下面的身影发出一声带着痛楚和窒闷的娇喘,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片清冷的银辉,如同无声的瀑布,从他们侧后方那扇被夏弥之前撞破此刻只剩下狰狞空洞的落地窗处,倾泻而入。
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破损的窗帘,淌过狼藉的地面,最终落在了被楚子航制住的“黑影”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是一个女孩。
束着的马尾已经在挣扎中有些松散,几缕黑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恐龙睡衣的帽兜歪在一边,露出下面一张因为惊惧和疼痛而微微发白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蛋。
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脆弱的冷白光泽,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颤抖着,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特鲁铠甲和窗外的月光,写满了未散尽的惊恐、茫然。
夏弥。
楚子航头盔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压在对方肩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倏地松开。
他整个人也像触了电似的,猛地向后撤开半步,迅速拉开了距离。
动作间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慌乱?
“你……”
“……还活着。”
这句话脱口而出,纯粹是观察与事实陈述。
但在此情此景下,配合着他刚才那雷霆万钧的破门和擒拿,听起来简直像某种……毫无情商可言的事后确认。
夏弥躺在地毯上,维持着被扑倒的姿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
先是差点被怪物干掉,跳窗逃生,躲躲藏藏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觉得安全了点,结果门突然就炸了,一个铁疙瘩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摁地上了……然后这铁疙瘩说
“你还活着。”
她小嘴一瘪,真有点被那一下给弄疼了。
她撑着地毯坐起身,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肩膀,仰起头,看着面前那充满压迫感的铠甲,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点点委屈的控诉
“楚……楚子航学长?是、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是那个怪物又追来了!”
她拍了拍胸口,恐龙睡衣的爪子随着动作晃动,显得可怜又滑稽
“您、您进来能不能先敲个门啊?或者喊一声?突然就……这样……”
她比划了一下破门和擒拿的动作,脸上写满“心有余悸”。
楚子航沉默地站在那里。
铠甲让他的一切情绪都隐藏在冰冷的金属之后。
他能感觉到面罩下自己的脸颊似乎有点发僵。
敲……门?
在追捕高度危险的拟态生物时?
喊一声?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动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但看着地上女孩泛红的眼圈、揉肩膀的小动作、以及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可爱恐龙睡衣,一种罕见的、名为“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悄悄窜过他的神经末梢。
“情况紧急。”
他最终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算是解释。
目光扫过夏弥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只是有些狼狈。“
你……怎么躲过的袭击?那只生物呢?”
“我也不知道啊!”
夏弥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语速加快,带着后怕
“它突然就扑过来了,吓死我了!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好像撞碎了玻璃就掉下去了……还好楼层不算太高,外面还有空调外机……”
她将“侥幸逃生”归功于运气和不错的身体素质。
“然后就一直躲,听到好多声音,又不敢出去……刚才听到门外有动静,以为是那怪物找来了,就想换个地方躲……”
她说着,又委屈地看了一眼那扇悲惨的门。
楚子航安静地听着,黄金瞳透过目镜,审视着女孩的每一丝表情和肢体语言。
惊惧真实,叙述基本合理,与他之前在楼下看到破碎窗口和“坠落”痕迹能吻合。
A级血统在危急时刻爆发出超越平常的潜能,也确实有可能。
只是……太活泼了。
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危机,寻常女孩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语无伦次或瑟瑟发抖,她却还能条理相对清晰地讲述经过,甚至还有心思抱怨他“不敲门”。
是神经格外大条,还是……
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先处理眼前问题。
“能站起来吗?”
“楼下已经安全,我先送你下去。”
夏弥点点头,扶着墙,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尘。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手中那柄造型狰狞的特鲁枪,又看了看他身上厚重威严的铠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
这东西……给她的压迫感很强,与之前见过的任何炼金装备都不同。
“谢谢学长……”
她小声道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清澈的眼眸望着楚子航,忽然眨了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属于学妹的、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小小的抱怨
“不过学长,你刚才那一下……真的好吓人哦。我还以为要被当成怪物消灭了呢。”
她皱了皱小鼻子
“而且,‘你还活着’……这话听起来好像我本来该死掉一样,好过分!”
楚子航:“……”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好像更僵硬了。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为什么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就仿佛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但语言一如既往地贫乏直白
“确认生存状态,是必要程序。”
夏弥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执行任务嘛,我懂的。”
她摆摆手,一副“我很大度不跟你计较”的样子,脸上却悄悄又皱起了眉头,带着点可怜兮兮
“那我们快下去吧?”
楚子航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她走前面。
他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意能感知也始终维持着。
夏弥乖乖地走在他斜前方,脚步放得很轻,恐龙睡衣的尾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脚步声和铠甲关节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走廊中段,靠近安全楼梯入口的时候——
楚子航的脚步,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住。
这一次,夏弥甚至没听到任何异常声响。
但她身侧的楚子航,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
楚子航握枪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却如同蓄势已久的蟒蛇,猛地探出。
夏弥只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揽住了自己的腰际。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向左猛地一旋!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完全猝不及防。
下一刻,她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特鲁铠甲的怀抱。
楚子航用自己穿着铠甲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中,同时,他的右臂已经抬起,特鲁枪的枪口越过她的头顶,指向了她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天花板。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光爆弹。”
“咻——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炽白色光柱,从特鲁枪的枪口迸射而出,如同一柄天神投下的雷霆之矛,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片通风管道格栅。
炽白的光团在命中点炸开,将那片区域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刚刚从格栅缝隙中探出小半个狰狞头颅、口器张开、正准备向下扑击的深绿色身影,被这炽热狂暴的能量完全吞噬。
在特鲁铠甲全力一击的“光爆弹”下,这只潜伏已久的异虫,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雪块,瞬间汽化、湮灭。
连一点残渣都没能剩下,只在被熔毁变形的通风口和焦黑的天花板上,留下一片肆虐的能量余波和刺鼻的焦糊味。
光爆的余晖迅速黯淡。
走廊重新被昏暗笼罩。
夏弥僵硬地靠在楚子航冰冷的胸甲上,鼻尖距离那冰冷的金属只有不到一寸。
她有些机械地抬起头。
楚子航也正微微低头。
目镜与她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对视。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际,稳固而有力。
夏弥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真实的、未褪的惊悸和难以置信
“它……它一直跟着我?就躲在那里?”
然后,她看向那几乎被熔穿的通风口
“这……这么容易就……”
“它没有触发进化,或许是需要时间,或许是能量不足。”
楚子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地分析。
“你的血统赋予了你不俗的直觉和反应,但缺乏有效的杀伤手段和对这种生物的了解。有合适的武器,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他的解释一如既往的客观、简洁、直指核心。
夏弥眨了眨眼。
惊惧过后,另一种更加微妙、更加让她无所适从的感觉,开始悄然滋生。
这个姿势……太近了。
“那个……”
夏弥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如蚊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捏和窘迫。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楚子航那坚硬冰冷的臂甲。
“内个……师、师兄……能、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她抬起眼,努力想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澈无辜。
“我……我还是个清白人……”
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带上了点属于“夏弥”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娇嗔和抗议
“师兄就算要耍帅……也别、别这样吧……”
楚子航似乎愣了一下。
冰蓝色的光学镜,有些迟缓地,从她脸上,移到了自己依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然后,那手臂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猛地有些僵硬,松开了。
他整个人也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安全”的一米距离。
“……抱歉。”
“情况紧急。”
夏弥重获自由,悄悄松了口气。
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夏弥啊,防火防盗防师兄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