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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看着老唐被推出实验区,轮椅的万向轮碾过再生金属地板,灰白色的表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甩了甩双手。

“散了吧散吧,该干活干活去。”

声音不大,但实验室里几十号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出钱可不是给你们养老的。”

施瓦茨教授还在原地站着。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路明非没看他。

他转身往外走,零在三步后起身,芬格尔像条认路的狗一样缀上来。

走廊还是那么长。

再生金属浇筑的地面恒温二十二度,踩上去听不到回声,像走在某个巨型生物的空腔里。

“首领,”

EVA的界面在他视网膜边缘亮起,

“海底泊船位已清空,小型潜水器已完成出发前自检。零专员的目的地预设为中国青岛港,预计航行时间四小时。”

“知道了。”

路明非把捕将印从腰侧摘下来。

他随手往后一递。

芬格尔接住了。

“……这是?”

“捕将印。”

“我知道这是捕将印,”芬格尔捧着那块金属,姿态像接圣餐的辅祭,“我的意思是,您把它给我——”

“以后不用了?”

芬格尔的手指收紧了。

“扫描完了。现在要做的是慢慢解析各个模块到底什么功能。”

“你先带着这玩意儿去中国。到底要不要意能才能召唤等结果,你出发这段时间够他们把初版适配报告写完了。”

芬格尔没说话。

“现在给你的任务又不会太高,用不到铠甲。”

走廊的尽头有光,是海底泊船位的人造日光模拟阵列,色温调成下午四点的暖调。

阿瑞斯的工程师在这件事上非常执拗长期不见天日会诱发抑郁,他们为此专门设计了一整套光环境系统。

路明非在光区的边缘站定。

“陈家那边最近动作很大。”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起伏,不强调。

“阿瑞斯的平等计划在他们那里受到了很大抵触,很多成员不愿意植入抑制装置。”

零在他侧后方站住,像一尊等身高的冰雕。

芬格尔收起捕将印,脸上那层油滑的笑意退下去几毫米。

“他们那里绝对有鬼。”

“所以你只是去探探底,”

路明非说

“至少把人员信息给我收集全。至于他们具体在搞什么,你不用了解太详细。”

他顿了顿。

“过于深入容易把你卷进去。”

芬格尔抹了一把头发。

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他捋到脑后,露出几年没见光的前额,比脸颊白两个色号。

“放心吧师弟。”

他的声音忽然矮下去,不那么油滑了。

“师兄我这行专业的。”

零从他身后走上来。

动作太快,快到芬格尔只来得及把气吸进肺里

那只穿着白色短靴的脚已经精准命中他的臀部中央,推力恰到好处,使他划出一道平缓而羞耻的抛物线。

潜水器的舱门在他后背着陆前零点三秒自动弹开。

他落进去。

舱门合上。

全过程不到两秒。

零收回腿,站回原位,发辫末端的黄色塑料蝴蝶晃都没晃一下。

她朝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着那张冰雪凝成的脸,嘴角的弧度软了一点。

“一路平安。”

零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她跳进潜水器。

舱门密封,加压,脱离泊位。

那枚黄色的塑料蝴蝶在水密舷窗后一闪,沉入太平洋两千三百米深处的永夜。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舷窗外的黑暗吞没那点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

七拐八绕。

阿瑞斯海底基地的动线是恺撒和某位普林斯顿毕业的年轻建筑师喝过三顿威士忌后敲定的,据说是仿照某种深海贝类的螺旋结构,美其名曰“仿生学与防御效能的完美统一”。

实际效果是,任何一个不熟悉路径的访客都会在第五个拐角处迷路,并被随处可见的感应式灭火装置喷一身的干粉。

路明非熟。

他走过三号实验区、七号装备库、一个被改成咖啡角的废弃逃生舱、以及正在扩建的动力甲量产线预组装车间。

玻璃幕墙后,机械臂正把胸甲吊装到悬挂轨道上。

路明非收回视线。

他的办公室在基地最深处,紧邻环形压力壳,隔着一层再生金属墙就是两千三百米的海水。

门是自动感应的,认他的掌纹、虹膜、骨密度、以及某种EVA称之为“意能特征值”的数据。

门开了。

他走进去。

然后他瘫进椅子。

那把椅子是某年生日恺撒送的

意大利手工品牌,整张小牛皮,人体工学曲线贴合得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

随椅附赠的卡片上写:“替组织省点脊椎手术费用。恺撒。”

路明非仰起头,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

天花板的再生金属板灰白一片,嵌着四条冷光灯带,色温调成日光,像一道永远不会西沉的午后。

他的眼皮往下坠。

没有完全阖上,只是半垂着,视野里那些灰白的光带渐渐晕开,模糊成一片暖调的雾。

一堆事。

真的是一堆事。

老唐的炼金术适应性报告、捕将量产线预算、陈家那边暗流涌动、楚子航在西安那摊子烂事还没收尾、恺撒上周发来的财务报表显示阿瑞斯第二季度支出超预算17%。

还有他自己的体检报告。

最后一份。

他没给任何人看。

路明非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慢起伏。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路鸣泽啊路鸣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

“你这又是何必呢?”

没有回应。

办公室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白噪音,以及两千三百米外海水流过压力壳的极低频震颤。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的力量了吧。”

“那可不一定。”

声音从他正前方的办公桌上传来。

路明非睁开眼睛。

路鸣泽坐在他的办公桌边缘,双腿悬空,正轻轻晃荡。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

那件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被他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领口别着一枚玩具似的听诊器,银色的拾音头在冷光灯下反光。

像个来查房的小医生。

路明非看着他。

他也看着路明非。

三秒后,路明非噗嗤笑出来。

“你这什么打扮?”

“白大褂。”

路鸣泽理直气壮

“阿瑞斯不是搞科研的吗,入乡随俗。”

“袖口挽两圈也算入乡随俗?”

“哥哥你管得真宽。”

路鸣泽从桌上跳下来,那双小皮鞋在再生金属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两声。

他绕着路明非的椅子走了半圈,最后停在扶手边,仰起脸打量他。

“瘦了。”

“没瘦。”

“黑了。”

“天天在海底哪来的太阳。”

“那就是没休息好。”

路鸣泽伸出小手,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指腹软,骨节分明。

“还真是变了很多呢,哥哥。”

路鸣泽收回手,垂下眼睛。

“弟弟我真是感动。”

他凭空变出一块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按去并不存在的泪珠。

路明非没接他的戏。

他看着路鸣泽。

看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看着袖口挽两道露出的细瘦手腕。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路鸣泽收起手帕,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交易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哥哥已经取回了自己的力量。”

他抬起头,直视路明非。

那双金色瞳孔中不再有以往的那些狡黠,反而此时却多出来了一些东西。

路明非没看懂。

或者他看懂了,但不敢说出来,那是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至于最终活下来的是谁,”路鸣泽说,“已经无所谓了。”

他顿了一下。

“在这无法丈量的时光长河里,哥哥依旧是那个哥哥。”

他慢慢抬起手,把那只冰凉的、柔软的掌心贴上路明非的脸颊。

“你的孤独依旧存在。”

路明非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张小魔鬼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路鸣泽的掌心贴在他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沿着某条无法命名的路径流进胸腔。

三秒。

五秒。

路鸣泽收回手。

他的脸上重新浮起那层熟悉的、轻飘飘的笑意。

“但至少,哥哥现在很幸福,不是吗?”

他歪着头,像在等一个肯定答案。

路明非苦笑。

他靠回椅背,天花板的光带还是那四道,灰白的底色覆在视网膜上。

“也只是在路上而已。”

他的声音有些哑。

“谁都看不清前路。人类社会是很复杂的东西。”

路鸣泽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没有温度。

“所以说,人类是很傲慢的生物。”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陈述某个亘古不变的物理定律。

“他们总觉得自己应该凌驾于一切之上。把那可笑的正义凌驾于一切其他生命体上。”

路明非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天花板的冷光灯,光带边缘有轻微的色差,是上个月更换灯管时型号没匹配好。

EVA在维修日志里备注了这件事,说备件采购周期需要三周,这期间四号灯带色温会比标准值高200K。

他收回视线。

“龙族不也是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智慧生命一直都是这样的。”

路鸣泽没有回答。

“但,”

路明非说

“我们的大脑从来不会只去思考那些自己的利益。”

他站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轻轻回弹,皮革表面留下一道压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复原。

他走向那扇没有窗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准确说,是一块显示屏,默认显示的是某位不知名员工上传的“工作环境美化素材”

一片向日葵田,花盘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蓝天下金黄漫溢。

路明非站在那里,背对路鸣泽。

“我们还有爱,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激昂。

只是陈述。

“感性是理性的基础。”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屏幕表面,那朵离镜头最近的向日葵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金黄溢出边缘。

“人类是感性的,所以从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

他放下手。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往前发展,不再停滞。”

“人类不能停止,更不能因为那些老不死的停滞不前。”

他转过身。

向日葵的金黄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调的光边。

“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

“总有一天,人们会重拾那些曾经遗弃的美好品德,迈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路鸣泽站在原地,双手垂在白大褂两侧,袖口还是挽着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他。

“你还看得见曾经的那个我吗?”路明非问。

路鸣泽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

是“看不见了”。

路明非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漫上眉眼,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

“是啊。”

他笑出了声。

“我变了很多。”

少年的成长总要带些刺痛。

他走过了,回头看不见来路,前方也没有参照物。

“但我依旧很犟。”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不服。”

他抬起头。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在为了什么而战。”

“我从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我只是在为了一个种族。”

路鸣泽没说话。

“铠甲的责任就在这儿。”

路明非把掌心按在胸口,隔着制服、皮肤、肌肉、肋骨,隔着那枚跳动的、滚烫的、日渐不堪重负的器官。

“为废墟之中的文明,带来新的动力。在阿瑞斯星如此,在地球也应该如此。”

空气沉默了下来,时间长得像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长得像两千三百米海水,长得像路鸣泽记不清自己存在了多少年。

然后路鸣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淹没。

“可是哥哥你——”

他停住。

路明非看着他。

“身体其实已经到极限了吧。”

路明非怔住。

那几秒钟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冻结的湖面。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他走回椅子边,没坐,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

“我这不是在养伤吗。”

路鸣泽不说话。

“而且阿瑞斯的基因也正在改造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医学报告。

“我的身高开始长高。我的肌肉在增长。战斗经验进入我的身体。”

他把手慢慢放在心脏的位置。

隔着制服、皮肤、肌肉、肋骨。

隔着那颗每次连动用刑天后都会心悸三天的器官。

“至少我不能辜负了师父。”

他说。

“不能辜负他留在我身体里面的这条血脉。”

路鸣泽从他身后走过来。

脚步很轻,那双小皮鞋在再生金属地板上磕出的脆响慢得像节拍器调慢了速度。

他停在路明非身后。

然后他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轻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路鸣泽把脸贴在路明非的背脊上。

“哥哥。”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听不真切。

“如果时机到了——”

他停了一下。

“也来救救我吧。”

他的手臂收紧了。

“我也需要被拯救啊。”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堵墙,屏幕上的向日葵还朝着同一个方向,金黄铺满了视野。

他突然有些悲伤。

那悲伤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没有来由,没有形状,像温水漫过堤岸。

他把手覆在路鸣泽环住他的小臂上。

那只手臂很细,隔着白大褂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方骨骼的形状。

“我会找到你的。”

他的声音很稳。

“虽然我确实搞不懂你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会找到你。”

路鸣泽没有动。

“我会去拯救你。”

路明非说。

“哪怕对方是黑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你在我这儿——”

他把手按在自己心口。

“——至少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他想了想。

“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路鸣泽闭上眼睛。

他把脸埋进路明非的背脊,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等你。”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时光、隔着生死、隔着某个他还记不清、路明非永远不必知道的深渊,那是路明非绝对不想去面对的东西。

“我一直等待着那一天。”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

从指尖开始,边缘像褪色的水彩画,一点一点融进空气。

最后只剩下声音。

“哥哥。”

“嗯。”

“下次见面……再拥抱我一次吧。”

路明非没回答。

办公桌前空无一人。

屏幕上的向日葵还在晒那片不落的太阳。

路明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还在响,两千三百米的海水还在压力壳外缓慢流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侧有一道旧伤,是师父带他第一次进秦岭时被岩石割的。

他把手握成拳。

那道疤被掌纹吞没。

“EVA。”

他的声音恢复如常。

“在。”

“安排去中国的专机。”

他顿了顿。

“青岛港。”

“已收到。预计起飞时间十五分钟后,泊位三号。首领,需要通知随行人员吗?”

“不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转身往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滑开,走廊的冷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再生金属地板向前延伸,没有回声。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

“在。”

“芬格尔那趟潜航器的航迹,给我接进战术终端。实时更新。”

“已执行。”

他迈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向日葵和两千三百米海水一起关在身后。

他走过三号实验区,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施瓦茨教授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电弧炉前调试参数。

老教授的镜片换了一副新的,反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他走过那个被改成咖啡角的废弃逃生舱,舱门半开,里面传出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某个他不认识的研究员的轻笑。

他在泊位三号站定。

潜水器已经完成出发前自检,舱门开着,舷窗透出暖黄色的照明光。

路明非弯腰钻进舱门,座椅自动贴合他的体型,安全带无声扣合。

“航线已设定,”

“祝你一路通畅,武运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