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温暖,潮湿,包裹着他。
然后光透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哭声——婴儿嘹亮的啼哭,还有他自己闷在液体里的呜咽。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托起,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轻柔的吻落在他额头上,一个温柔到让他想哭的声音说:
“我的孩子……”
那声音像潮水,抚平了一切不安。他停止了哭泣。
母亲的怀抱,成了他此后漫长岁月里,关于“温暖”最初与最后的注解。
可此刻,这些记忆正像退潮时的沙堡,在他眼前清晰浮现,又迅速崩塌,归于虚无。
那是他的“生前”,或者说,上辈子。
一成不变。出生,上学,上学,上学……然后,突然死掉。
怎么死的?哦,一个沉闷的午后。
鲜血漫过地板,色泽刺目。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得赶紧擦掉,不然干了很难清理。
然后才迟钝地想起,这血是从他自己手腕那道深深的切口里流出来的。
皮肤很白,割开之后,底下是鲜红的肉,交错的血管,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看着有些恶心的组织。
原来自己是这么一副……不堪入目的构造。
然后他就睡了过去。很沉。
梦里,有谁抓住了他的手。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咋咋呼呼的:
“我去!你怎么是自杀的?”
“算了算了,总算逮着一个。”
“好死不如赖活着,来来来,快跟我走!”
他努力想看清对方,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晃眼的蓝色发丝,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狠狠踹了下去——
再睁眼,是被羊水包裹的黑暗。旁边蜷着另一个小小的的存在。
出生那天,仗着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c在娘胎里就不安分。
他憋着股劲想抢先出去,对着旁边那睡得正香的同胞兄弟拳打脚踢。
结果一脚猛了,反倒把对方给踹了出去。
于是,先出来的那个成了‘三皇子’雷狮。
他,成了老四。
c不服。凭什么?
就凭那家伙先露了个头?
于是他选择性耳聋。叫四皇子?他装听不见。叫三皇子?他立马凑过去。
久而久之,雷王星宫里的人哭笑不得,私下里都说,这儿有两位‘三皇子’。
他喜欢雷王星。
喜欢爬上最高的塔楼,摘那些在雷电中依然绽放的雷光花,偷偷放在雷伊姐姐的窗前。
喜欢溜到湖边,把大伯雷震钓了一整天的鱼全给放跑,然后躲起来看对方吹胡子瞪眼。
喜欢缠着雷蛰,听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星际传说,直到对方烦得用书敲他的头。
还喜欢在父皇雷霆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时,溜进去把文件顺序全部打乱,然后被揪着耳朵拎出来。
但他讨厌雷狮。
讨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更讨厌雷狮总摆出一副‘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的臭屁模样。
鸡飞狗跳的日子,持续到他八岁。
那天,他溜进神殿,看见创世神那座高大的石雕眼眶,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然后,他见到了“神迹”——或者说,一团会发光的……史莱姆?
那团东西在他面前扭动,发出故作庄严的声音:
“勇敢的少年啊!回应我的召唤吧!”
c盯着它看了三秒,弯腰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戳了过去。
“别戳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团东西猛地一弹,声音气急败坏。
“史莱姆?”c挑眉,又戳了一下。
“你才是史莱姆!你全家都是史莱姆!”它膨胀了一些,努力显出气势,“老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塞西莉亚!”
“哦,”c收回树枝,语气平淡,“我还以为会叫‘小水’、‘小蓝’之类的。”
“……”自称塞西莉亚的光团似乎噎住了,光芒波动了几下,才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
“知道……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吗?”
“……合着是你把我踹下来的。”c终于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个……当时情况紧急!”塞西莉亚的光晕心虚地闪烁了几下,“而且,我救了你!你原来的身体快不行了,不这么做,你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哦。”c的反应依旧平淡得近乎冷漠。
“少年!”塞西莉亚重整旗鼓,“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光荣的选项!”
“A,接受我的传承,获得无上力量,然后去拯救世界!”
“b,磨砺自身,最终打败邪恶的神使,然后拯救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塞西莉亚以为他没听懂。
然后,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选c。”
“眼光不错嘛!第三选项就是,我们携手合作,一起去拯救这个世界!!”塞西莉亚兴奋地接话。
如果能重来,c发誓,他一个都不选。
可惜,命运从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十二岁那年,一切都如同塞西莉亚曾模糊预示的那样发生了。
大伯雷震遇害,创世神杳无音信,神殿的光辉仿佛一夜之间黯淡。
“救世主”——塞西莉亚是这么称呼他的。
可他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这世界太大,太沉,他扛不起。
直到他看见雷伊强忍泪水的眼睛,看见父皇一夜之间多出的白发,看见雷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碎了所有东西后死一般的寂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他的……家人。
于是,十四岁那年,他做了决定。他抢在雷狮前面,叛逃雷王星。
出生时,雷狮抢了他“哥哥”的身份。
现在,他抢走雷狮“叛逃皇子”、“未来海盗”的命途。
很公平。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甚至有点幼稚的得意。
十六岁的c,独自在宇宙中闯荡,打着“雷狮海盗团”的旗号四处惹是生非。
今天炸了超能研究所新设的基地,明天公然挑衅圣空星巡逻舰队的防线。
反正,账都算在“雷狮”头上,关他c什么事?
然后,他遇见了星际财团那位同样离经叛道的小少爷,阿奇尔。
两人是相见恨晚,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上到星际财团下到星际佣兵,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那几年,整个星际黑市和通缉令上,他们的名号无人不晓。
两个少年,仿佛拥有挥霍不完的精力与胆魄,站在飞船的舷窗前,对着无垠星海举杯,觉得宇宙之巅触手可及,世间规则皆为虚妄。
那时,他喝着酒,大笑着对阿奇尔说:
“什么拯救世界……还不如手里这口酒来得实在!”
重活一次,宇宙浩渺,生命新奇,他像块干涸的海绵,贪婪汲取着一切鲜活与自由。
至于拯救世界?
他清醒得很。
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倾颓?
他还没疯。
他只想守住一点小小的私心,让他在意的家人、朋友,能平安喜乐。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走上这条众叛亲离的路。
那些乱七八糟的宿命,他来扛。那些注定沉重的选择,他来做。
十八岁,他‘如约’踏入了凹凸大赛。
像一颗投入预定轨道的流星。
他想,这样就好。
他先一步踏进来,把雷狮的,把很多人的‘结局’,揽到自己身上。
或许……就能换来他想要的,微小的幸福。
然后,他死在了十九岁来临之前。
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吞没他。
这一次,没有温暖,只有冰冷和虚无。
塞西莉亚出现在他面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像风中残烛。
c看着她,长久积累的疲惫、困惑、不甘、委屈……终于决堤。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
他先一步离开,抢着走向了那个看似注定的悲剧终点。
可为什么……为什么抬头望去,亲人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为什么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东西,还是碎了一地?
“我不想拯救世界……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连自己那点可笑的人生都面对不了,处理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只是……只是想让爱我的人……过得幸福一点……”
“就这么难吗?”
塞西莉亚静静地听着。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那总是带着几分活力的声音,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歉疚:
“对不起……”
“是我不该……擅自把你拉进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里。”
她的光芒温柔地靠近,试图包裹住c颤抖的意识,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怀抱他的温暖声音。
“对不起。”她重复着,除了道歉,似乎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漫长的岁月里,她看着世界滑向深渊,看着珍爱的一切逐渐消散。就连她的力量在时光中流逝,自身的存在都即将化为虚无。
她太想拯救这个残破的世界,太想挽留那些温暖的身影。
可她唯独忘了问眼前这个被自己‘选中’的少年:
你愿意吗?
这沉重的冠冕,这荆棘的王座,这以爱为名却遍布牺牲的道路……
你真的,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