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奇尔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这个念头浮现时，意外地平静。
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这本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终点。
黑暗正蚕食他残存的躯壳，属于‘阿奇尔’的部分早已逝去，如今连‘兰斯特’的存在，也将归于虚无。
黑暗纹路爬上他的侧脸，他竟有些想笑。真难看。你大概不会喜欢。
计划执行得近乎完美。
代价是他必须彻底消失。唯有如此，安琪才能挣脱所有枷锁，真正地醒来。
也好。
从接受第一次躯体改造起，从察觉所谓使命不过是棋局间的谎言起——
他其实早已疲倦。
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清晰地浮起。
很久以前——或者说，在那些错乱的时空片段里——他和c曾并肩坐在飞船的舱顶，对着漫天胡扯。
c说，要是哪天他先死了，记得在他坟头种点雷光花。
“那玩意儿又耐活，又省事。”
当时自己怎么回的呢？
“种花？不如给你搞张复活券。”
一句玩笑。
如今，玩笑竟都以另一种方式成真了。c死了，他也要死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了抬还能动弹的手指。
疼痛早已麻木，反倒是那些本该湮灭的画面，一帧帧涌来：
母亲隔着培养舱的玻璃，眼底是他当时看不懂的炽热：
“看，阿奇尔，成功了……”她说的成功，是舱内安琪的苏醒，从来不是他。
c在爆炸后的硝烟里看向他，抹去脸上的血污：
“喂，傻愣着做什么？等会一起去喝酒？”
还有……你。
无数个时空碎片中的你。
哭泣的、绝望的、咬紧牙关不肯倒下的……
他救不了所有人。c试过了，失败了太多次。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一次，终于可以……休息了。
一切声响，色彩与温度，终于归于永寂。黎明圣裁的能量在触及星域边缘时，悄然消散。
光芒褪尽。
焦裂的大地上，他半跪于深坑中央，断裂的剑身插入地面，支撑着未曾倾倒的躯体。
风掠过他的发丝，拂过那双空洞的眼眸。
他迎来了兰斯特的终局，也兑现了阿奇尔的开端。
百年之后，你们终会重逢。
时空是一个环，他此刻才明白：所谓百年后的再见，对他而言，早在两年前就已发生。
可惜……明白得迟了。
每一个‘阿奇尔’都是他。可他不是每一个‘阿奇尔’……
——
2.
安琪在传送阵中央睁开双眼。
视线清晰后，她看见特蕾普——与协议中描述一致的接引人。
她依循指令执行了第一项任务：彻底摧毁身后的通道。
随后，她转向特蕾普：“计划进入最终阶段。最后任务：‘诛杀神使，保存火种’。请带我去见她。”
特蕾普没有如预设那般回应。她的眼中充满警惕与疑虑。
安琪再次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完全不符合逻辑的话：“新的世界需要她。而且……那个世界不会抛弃任何人。”
语句结束的瞬间，她向自己发出了‘异常’判定。
但这只是开始。
在糖果屋外的狙击点上，她的计算完美无缺，风向、湿度、弹道——所有参数皆在掌控之中。
可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刹，一个陌生的念头闯入：
“必须命中。否则她会死。”
‘她’是谁？指令中需要保护的‘火种’？还是……
此类‘异常’出现得越发频繁。
作为星际财团最强的兵器，她本不该出现任何误差。
……
可是，他还是去了……在最后，她抓住了从高空坠落的你。明明只要原地等待救援就好……
力量正在快速流失。根据最优解，她应当立即松手，保存能量以确保核心任务的执行。
但她没有。
手指死死攥住你的手腕。她甚至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字说道：
“我是阿奇尔。”
这不是真的。
她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他，她只是承载了他部分数据与记忆的容器。
可在那坠落的风声里，在系统不断报警的鲜红提示中——她前所未有地，迫切地希望自己真的是他。
因为如果是阿奇尔，绝不会松手。
绝不。
3.
办公室内，你坐在桌前翻阅着最近的文件。
最近一切都顺利，除了……财政。
政府财政赤字。不是一天两天了。
“执行官大人，星际财团那边想要约见您。”
你放下文件抬起头，“见。”你几乎是立刻确定，不管财团那边想搞什么，你都得从她们那里薅点资金出来。
会议室。
星际财团团长笑着坐在沙发上，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安琪和……阿奇尔。
你清楚地知道，这两个，哪个都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阿奇尔。
“团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你在她对面坐下，“不知有何指教？”
“执行官大人，政府的财政赤字，我略有耳闻。”
你微微皱眉。她知道也不奇怪，毕竟，每年的支出都是个无底洞。
“哦？所以这是……”
“我刚顺路谈了几个小生意。”她挥手示意身边的安琪把项目文件递给你。
“……这是？”你并未急着去接。
“熵海星的生态已基本恢复，那里可是块好地方。”财团团长轻笑一声，“再加上政府的扶持，进展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们长话短说。阿奇尔和安琪的事你也知道。”她认真直视着你，“自从那场大战后，他们的记忆数据一直紊乱……执行官大人，您也舍不得看着他们这样吧。”
“……你为什么……”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你沉默地看着她，想看看这个女人如何演下去。
“好吧好吧。他们的数据出错了，财团在他们身上投入的资金已经入不敷出了。”
“所以呢？”
“执行官大人，阿奇尔就拜托了~我相信，您一定可以‘修’好他们的。”
“我……”你刚要拒绝就被打断。
“钱不是问题。”财团团长起身，直接转了一笔巨款到你的个人账户，“合作共赢嘛。财团的诸多项目，还需要执政官大人多多关照呢。”
“……好。”
你爽快地答应了。有钱能使你推磨！
财团团长走后，留下了阿奇尔。对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你。
“看什么？小爷我没故障！”阿奇尔轻哼一声别过头，“房间呢？我要休息。”
看着他这副跋扈的模样，你皱起眉。所有阿奇尔的底层代码都是这一套吗？
“这里不是星际财团。团长把你留在这，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指挥。”
阿奇尔嗤笑一声，“我知道你的事。我们的数据都是共享的。我不是那个阿奇尔，更不可能听你摆布。”
“好啊，你随意。”你转身，“反正我也只需要钱。”
“喂！站住！”阿奇尔闪身拦在你面前，“钱是吗？这种东西要多少我有多少。”
“？”
“只要你乖乖来当我的‘仆人’，不仅是政府的财政问题，你的扶贫项目、军队资金……我都能给你解决。”
你只用了三秒就思考完了。
“成交。”
“……？”对方像是没料到你会答应，震惊地看着你，“……不对啊……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他小声嘀咕。
“难道不是应该说什么‘我不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女人’吗？然后委屈又倔强地看着我……”
“。”你沉默了，无言以对。
“呵，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阿奇尔单手撑着墙壁，眼里带着他自以为是的复杂情绪看着你。
“停停停……你在做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特别？”
“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对我心动？”
“……”
“这和安琪说的不一样啊。”阿奇尔烦躁地挠了挠头。
“什么不一样？”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求了母亲好久，她才松口让我过来的……”
“布莱尔……我好想你。”
看着眼前语气突然柔软下来的人，你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阿奇尔？”
“嗯？”
“你是……”
“哦，我不是你身边那个，但也可以算是。我们的记忆库是共享的。”
“……”
见你沉默，阿奇尔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弯下腰，探头试探你的表情。“生气啦？”
“别生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你。
“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我发誓再也不离开你了。”
“不好。”你别过头。
“……这样，军队的资金，我全包了！”他凑到你面前。
你再次转头不看他。
“政府建设资金我也全出！”他又凑到另一边。
你瞥了他一眼，干脆转过身背对他。
“别不理我呀~我的好姐姐~”阿奇尔扶着你的肩膀，轻轻把你转回来。“以后只要你需要钱的地方，只要你说，多少我都送到你面前！”
“双手奉上！”
你终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都给我？星际财团那边怎么说？”
“都给你，都给你！只要你理我。”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那边怎么都好说。”
4.
一周前，星际财团总部。
阿奇尔的记忆数据全部更新完成后，他几乎是立刻跑去找‘母亲’和安琪。
“妈妈！我的好妈妈，我们一起去嘛，她一定会原谅我的！”他拽着团长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哀求。
“好妹妹，你也帮我说说，去嘛！我真的……好想她。”他转向安琪，语气软得不像话。
安琪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她要是不原谅我，我们就……就把钱全给她！堆成山给她！”阿奇尔手舞足蹈地比划一下。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我的也要给吗？”
“当然！”
“她要是还不同意……”阿奇尔顿了顿，眼神忽然决绝起来，“我们就一起死在她面前！让她心软！”
安琪又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问：“我也要死吗？”
“对。”阿奇尔点头。
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