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帅帐之内,气氛,还未到那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曹化淳,这位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正,满脸堆笑,姿态谦卑地,将一份名册,双手奉上。
那名册,是用上好的蜀锦装裱,边缘还镶着金线,显得贵气十足。
“殿下,是这样的。”
曹化淳的声音,尖细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在这肃杀的军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家,有一个,不争气的侄儿,名叫,曹文诏。”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衡的表情。
“早年间,也在,京营里,当过差。后来,因为,犯了点小错,被,贬到了,山西大同,当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这不,前几日,听闻,殿下您,在通州,大破建奴,京营,也,重新整编。”
“咱家,就,厚着脸皮,想,跟您求个情。”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精致的名册。
“您看,能不能,将,我那侄儿,和他手底下,那几百个,还算,能打的兄弟,调回京城。”
“也,编入,您这‘建设兵团’里,给您,当个差,效个力?”
帐内的黄得功等人,听到这里,眉头都不禁微微一皱。
他们都是军中宿将,自然知道,往军队里掺沙子,是何等犯忌讳的事情。
尤其,还是往“建设兵团”这么一个,刚刚成立,权力巨大,又敏感无比的新机构里安插人手。
这曹提督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然而,曹化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又是一动。
“当然,殿下您放心,他们,绝不白占您的位子。”
曹化淳,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那侄儿,手里,也,攒了点,家底。”
“他,愿意,拿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建设兵团’的,军费。”
“只求,殿下,能,给他,和他手下的兄弟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十万两!
白银!
这个数字,让黄得功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养活一支千人队,一年都绰绰有余了。
这曹提督,为了他那个侄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一时间,帐内众将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他们,看向朱衡,想知道,这位殿下,会如何抉择。
一边,是东厂提督的人情,和,十万两白银的实惠。
另一边,是,军队的纯洁性,和,潜在的风险。
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难题。
然而,朱衡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精美的名册。
也没有,去思考,那十万两银子,能做些什么。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帅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曹化淳。
脸上,那,原本还挂着的一丝,礼节性的客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人心悸的,漠然。
“曹提督,你这个忙,本王,怕是,帮不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了曹化淳的心头。
曹化淳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设想过,朱衡可能会,讨价还价。
可能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甚至可能,会,故作姿态,拿捏一番。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朱衡,竟然,会拒绝!
而且,是,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直接!
连,半点,虚伪的客套,都没有!
“殿……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您……您,这是,何意?”
“难道,连,十万两银子,您,都,看不上?”
他,觉得,问题,一定是出在价码上。
这位代王,刚刚缴获了千万家财,眼界高了,看不上这区区十万两,也是有的。
“还是说,您,是,信不过,咱家?”
他,又补了一句,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威胁。
我,曹化淳,东厂提督,皇帝面前的红人。
我的面子,你,敢不给?
“十万两银子,很多吗?”
朱衡,终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本王,昨日,刚,从建奴那里,缴获了,一千多万两。”
“你觉得,本王,会在乎,你这,区区十万两?”
一千多万两!
曹化淳的心,猛地一抽!
他,虽然,听说了通州大捷,也知道缴获颇丰。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大明国库,一年的结余!
“至于,你……”
朱衡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将曹化淳,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不带丝毫的情感,就像,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甚至,有些肮脏的,物品。
“一个,伺候人的,奴才罢了。”
“你,也配,让本王,信你?”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只是让曹化淳,感到震惊。
那么,这最后一句,则,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奴才!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心里,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曹化淳,自从,坐上这东厂提督的宝座以来。
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内阁大学士,见了他,要称一声“厂公”。
封疆大吏,见了他,要,卑躬屈膝,自称“门下”。
就连,当今陛下,对他,也是,礼遇有加,言听计从。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他最忌讳,最痛恨的称呼了。
而今天,这个,比他小了,不知多少岁的,年轻藩王。
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如此,轻蔑,如此,不屑的语气,骂他,是奴才!
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混合着,极致的屈辱,像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恐怖的,猪肝色!
“朱……衡!”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尖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而又,刺耳。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朱衡。
“你……你,安敢,如此,羞辱咱家!”
“咱家,可是,奉了,皇命而来!”
“你,羞辱咱家,就是,在,羞辱陛下!”
“你,这是,大不敬之罪!”
他,搬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靠山。
皇帝!
他,不信,在这普天之下,还有人,敢,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然而,朱衡,看着他,那,色厉内荏,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是,怜悯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曹公公,你,是不是,在宫里,待久了。”
“脑子,都,待糊涂了?”
朱衡,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本就高大。
此刻,一步,一步地,逼近。
那,投下的阴影,瞬间,就将,身材本就有些佝偻的曹化淳,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一股,冰冷,而又,凝如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
这股杀气,是,朱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
是,他,亲手,斩下,无数头颅,才,凝聚而成的。
与,曹化淳那种,靠着权势,和,阴谋诡计,营造出的,阴森,截然不同。
这是,最纯粹的,暴力,和,死亡的气息!
曹化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以为,搬出皇帝,本王,就会怕你?”
朱衡,低下头,那,温热的气息,喷在曹化淳的耳廓上。
话语,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冽。
“你,信不信。”
“本王,今天,就算,在这里,杀了你。”
“你家,皇爷,也,不敢,把本王,怎么样?”
曹化淳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非但,不敢。”
朱衡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还得,捏着鼻子,对外宣布,你是,暴病而亡。”
“然后,再,送一份,更厚的礼,来,安抚本王。”
诛心!
字字诛心!
朱衡的话,像一把,最无情的刀。
将,曹化淳,那,用权势和地位,堆砌起来的,虚假骄傲,给,一层一层地,剥开,撕碎!
露出了,他,那,卑微,而又,脆弱的,内核。
是啊。
他,曹化淳,再得宠,再有权。
说到底,也,只是,皇帝的,一条狗。
而,朱衡呢?
他是,亲王!
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子孙!
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兄!
更是,手握,四万精兵,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绝代战神!
杀一个,太监。
对,这样的存在来说。
真的,算事吗?
皇帝,真的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一个,他,根本,得罪不起的,强大亲王吗?
答案,不言而喻。
那,名为“恐惧”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曹化淳的理智。
他,那,刚刚,还,嚣张无比的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你……你……”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那,已经,被恐惧,抽空了的身体。
“噗通”一声。
这位,权倾朝野,跺一跺脚,就能让,京城官场,抖三抖的东厂提督。
就这么,狼狈不堪地,瘫倒在了,朱衡的脚下。
“曹公公。”
朱衡,缓缓,直起身,那,令人窒息的杀气,也,随之,收敛。
他又,变回了,那个,云淡风轻的,代王殿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滩,烂泥。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本王,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
“你,可以,滚了。”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让他,少,在本王面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本王,没时间,陪他玩。”
“还有。”
朱衡,顿了顿,那,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寒芒。
“让你那个,叫曹文诏的侄儿,老老实实地,在山西待着。”
“他,要是,敢,踏入,京畿之地,半步。”
朱衡,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地,比划了一下。
那动作,优雅,而又,致命。
“本王,保证。”
“他人头落地的速度,会比,圣旨,到的速度,快得多。”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走回了主位。
甚至,没有,再多看,地上的曹化淳一眼。
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他,只是,对着,帐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王五。”
“把,曹公公,和他带来的‘赏赐’,一起,给本王,扔出大营。”
“本王的兵,不吃,嗟来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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