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已经不是某个具体的部位在疼,是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解体的哀鸣。左腿像是焊死在地上的两根生锈铁棍,每一次试图挪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幻听和筋肉撕裂的真实剧痛。右臂撑着冰冷滑腻的地面,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抠进“余烬”里,却感觉不到地面应有的坚硬,只有一种踩在即将塌陷的流沙上的虚浮感。
我(王胖子)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垂死的鱼,徒劳地扭动、挣扎,试图把自己这具破败的躯壳,从这片浸满了死亡尘埃的地面上“拔”起来。冷汗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滚落,糊住了眼睛,火辣辣的疼。每一次粗重艰难的喘息,都带着肺叶里血腥味的铁锈气息,和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金属甜腥与陈腐混合的味道。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拉风箱般的喘息,就是那片自始至终萦绕不散的、混乱疯狂的低语。此刻,这低语声因为我的决意和靠近通道,变成了近乎实质的、无数非人存在的尖啸,在我脑颅深处横冲直撞,撕扯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它们汇成一股洪流,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中间,那黑暗的、被胡八一警告过的通道入口。
而左手掌心,那片焦黑的、死寂的印记,此刻也不再仅仅是冰冷和麻木。它开始发烫,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有岩浆在皮肤下缓缓流动的灼痛,正顺着掌心的血管和神经,一点点向上蔓延,烧向手腕,烧向小臂。印记周围的皮肤,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隐隐泛起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一块被烙铁反复灼烧后、冷却下来的烂肉。
站起来……王胖子……你他妈……给老子站起来……
我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身体的崩溃和意识的涣散。右手五指深深插进“余烬”,左腿拼命蹬踹,试图找到一个发力点。剧痛让我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但我终于,摇摇晃晃地,将上半身撑离了地面。
“胖子!别去!求你了!”Shirley杨带着哭腔的哀求,仿佛从极遥远的水下传来,模糊而破碎。
“胖子!回来!”格桑的低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我听得到,但……不能回头。
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尘埃里,瞬间消失。目光,越过十几米的空间,死死锁定在那个黑暗的入口。入口边缘,那处被能量灼烧过的、颜色略深的圆形凹陷,在手电光的余晕中,像一只冰冷、漠然、等待吞噬的独眼。
维克多站在他们阵地的边缘,手中的枪依旧垂着,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也警惕地瞥着昏迷的胡八一和我们这边的格桑。谢尔盖抱着尖叫不休的仪器,缩在更后面。安德烈则瘫在伊戈尔身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麻木。
交易达成了。用我这把“残次”的钥匙,我这条捡回来的烂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为老胡,为杨,为秦娟,为格桑大叔,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值了。
我咧了咧嘴,想对身后的他们笑一下,但脸部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然后,我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膝盖,左腿忍着钻心的剧痛,一点一点,试图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那条废腿上,站起来。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每升高一寸,都需要对抗全身的剧痛和濒临崩溃的意志。膝盖在发抖,脚踝仿佛随时会折断。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雪花,耳中的尖啸声越来越响,掌心的灼痛越来越清晰。
但最终,我站起来了。
虽然身体佝偻得像只虾米,左腿虚拖着,全靠右腿和意志在硬撑,但我站在了这片布满“余烬”的死亡之地上,站在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央,站在了通往未知恐怖的门前。
我喘息着,抬起剧痛灼热的左手,看了一眼那片暗红发烫的印记,然后,将它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要将那灼痛和疯狂的低语,都捏碎在掌心里。
然后,我拖着废腿,一步,一步,开始朝着中间那个黑暗的通道入口,挪过去。
脚步沉重,蹒跚,在厚厚的“余烬”上拖出深深的、凌乱的沟痕。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但我没停。不能停。
脑海中的尖啸达到了顶点,无数混乱的、充满恶意的意念碎片,像冰锥一样刺穿着我的意识——“毁灭”、“错误”、“循环”、“吞噬”、“锚点”……这些毫无逻辑的词汇,混合着非人的嘶吼和哀嚎,几乎要将“王凯旋”这个存在彻底淹没、同化。
掌心的灼热,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发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的暗红光泽,与远处通道入口的黑暗,形成了某种邪恶的呼应。
身后,Shirley杨压抑的哭声和格桑沉重的呼吸,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前方,那黑暗的入口,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我能看到入口内壁光滑的材质,看到地上薄薄的“余烬”,看到更深处那吞噬一切的漆黑。那股从通道深处吹来的、带着甜腥和陈腐气味的微弱气流,拂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掌心的灼痛和脑中的尖啸,更加兴奋、更加剧烈!
谢尔盖的仪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锐警报!屏幕上的能量读数曲线,疯狂地向上飙升,瞬间突破了之前的峰值,并且还在持续暴涨!
“老板!能量读数爆表了!空间扰动加剧!就在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或者……被彻底激活了!”谢尔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维克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起了手中的枪,但枪口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指向哪里——指向我?指向通道?还是防备我们这边?
地面,再次传来了震动!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清晰可感的、一波接一波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律动!整个“前厅”都在随之轻轻摇晃,墙壁和天花板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地上的“余烬”,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被这震动激荡得飞扬起来,形成一片灰白色的、迷蒙的尘雾,纷纷扬扬,朝着中间通道入口的方向飘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归巢。
空气中的金属甜腥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刺激得人鼻腔刺痛,头晕目眩。
就在我距离通道入口,只有最后不到三米,即将踏入那片被能量灼烧过的凹陷区域,即将被通道内的黑暗彻底吞噬的——
千钧一发之际。
“胖……子……”
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蛮横地、炸响在我的意识最深处!
低沉,嘶哑,破碎,仿佛承载了无法想象的重压和痛苦,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直达本质的、冰冷的清明。
是胡八一的声音!
但又不是我熟悉的那个胡八一!
我浑身剧震,濒临崩溃的意识被这声音猛地钉在了原地!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动僵硬的脖颈,朝着我们阵地的方向,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
胡八一,依旧躺在那里,被Shirley杨和秦娟扶着。但,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挣扎后的无力睁开,也不是回光返照的短暂清明。
而是……一种绝对非人的、空洞的、漠然的凝视。
他的瞳孔,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黑,但在那深黑的中心,却又有一点极其微小、却无比刺眼的、银蓝色的、冰冷的光斑,在缓缓旋转,如同宇宙尽头的、冰冷的星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看穿了时光、因果、乃至存在本身的、绝对的疏离和漠然。他的目光,越过了扑在他身上哭泣的Shirley杨,越过了惊恐的秦娟,越过了紧张回望的格桑,越过了这片混乱动荡的空间,笔直地、毫无阻碍地——
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不,不是锁定“我”。
是锁定我左手掌心那片正在灼烧、发光的印记。
是锁定我意识深处那片疯狂尖啸的混乱低语。
是锁定我即将踏入的、那片黑暗通道入口深处,正在疯狂膨胀、苏醒的某个东西。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那个低沉、破碎、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我的意识中轰响,伴随着一些更加混乱、破碎、却充满致命信息量的画面和意念碎片,强行塞了进来——
画面一: 无尽的、银蓝色的、缓慢流动的“光之基底”,无数大小不一的“气泡”(门户?节点?)漂浮其中,被纤细的“丝线”(连接?协议?)串联。其中一个相对黯淡、边缘布满裂痕的“气泡”(昆仑门户?),正通过一条不稳定的、剧烈震颤的“丝线”,与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内部仿佛有无数漩涡在搅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区域”(中间通道深处?)产生着危险的共鸣和吸引。
画面二: 冰冷的、绝对光滑的、布满精密纹理的银色墙壁内部视角。无数银蓝色的数据流如同血液般奔涌,但在某个核心节点处,数据流出现了可怕的淤塞、错乱、逆向,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散发出暗红光芒的、充满痛苦和毁灭欲望的“癌变组织”(故障点?白色空间里的维生舱?)。这“癌变组织”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系统的能量,并将混乱和污染,沿着数据连接,反向注入那个庞大的“阴影区域”。
画面三: 一双眼睛。非人的、巨大的、冰冷的、由纯粹银蓝光芒构成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深处,缓缓睁开。它“看”向的方向,正是通过那条不稳定的“丝线”,与“癌变组织”和我这个“残次钥匙”连接在一起的——“前厅”,以及其中的我们。
意念碎片(胡八一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如同烙铁烫在灵魂上):
“错……误……”
“循……环……的……溃……疡……”
“它……在……吞……噬……锚……点……”
“中……间……是……咽……喉……”
“不……是……出……路……”
“是……归……墟……”
“钥……匙……残……片……会……被……吸……引……”
“会……打……开……更……深……的……门……”
“阻……止……”
“或……者……”
“彻……底……毁……掉……锚……点……”
随着这些信息和意念的强行灌入,我左手掌心的灼痛和脑海中的尖啸,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我惨叫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那处被能量灼烧过的凹陷区域边缘,距离踏入通道,只有一步之遥!
掌心印记的暗红光芒,不受控制地透出指缝,将周围飞舞的“余烬”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谢尔盖仪器的警报声,已经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尖啸!能量读数彻底变成了乱码!
地面的震动,变成了剧烈的、持续的摇晃!整个“前厅”仿佛变成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解体的巨轮!大块的、陈年的冷凝物从天花板上“噼里啪啦”地剥落、砸下!墙壁上那些失效的光带痕迹,竟然有几处开始闪烁起极其不稳定的、濒临爆裂的银蓝火花!
“呃啊——!”安德烈抱着头,发出崩溃的尖叫。
维克多死死抓着枪,脸色惨白,眼神在狂乱和极度的贪婪之间疯狂切换,他显然也“感觉”到了,或者说,从他的仪器和胡八一的异常上,“看”到了某种超出他理解、却让他灵魂战栗又无比渴望的“真相”!
“胖子——!”Shirley杨和格桑的嘶吼被淹没在空间的轰鸣和仪器的尖啸中。
而胡八一,在传递完那些信息后,那双非人的、空洞的、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他胸口被血浸透的绷带下,那片焦黑的“羁绊之证”印记,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仿佛一颗即将燃尽的星辰,最后挣扎着发出一点微光,然后彻底归于沉寂。他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彻底瘫软下去,生机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他耗尽了一切,甚至可能燃烧了某些更本质的东西,才在这最后关头,隔着昏迷和死亡,向我,向这片即将崩溃的绝地,发出了这来自“钥匙”本源感知的、冰冷的、绝望的——
凝视与警告。
中间通道,不是路。
是“咽喉”。是“归墟”。
是连接着某个庞大、冰冷、非人系统深处,一个正在“吞噬锚点”、发生可怕“癌变”和“错误循环”的恐怖区域的“接口”。
而我这个“钥匙残片”,靠近它,只会被“吸引”,只会“打开更深层的门”,引发无法预料的、可能是彻底毁灭的后果。
阻止。
或者,毁掉“锚点”。
“锚点”……是什么?是这道门户?是这个“前厅”?还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
我跪在尘埃和震动之中,捂着灼痛欲裂的左手,看着眼前那片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毁灭的黑暗通道入口,听着耳边空间崩塌般的轰鸣和仪器最后的悲鸣,感受着脑海中渐渐平息、却留下无尽冰冷回响的低语,以及胡八一最后凝视中蕴含的、近乎命令的决绝……
坚持……
老胡,这就是你……最后看到的吗?
这就是……你要我坚持的……
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