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马蹄踏碎,三千铁骑的洪流悄无声息地向南涌去,驿站里很快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辰没有立刻出发,他依旧站在那张巨大的行军地图前,目光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
萧玉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驿站的风吹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心绪。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我们……我们要做什么?”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辰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比星辰更亮,也比深渊更冷。
“看戏,也唱戏。”他答道。
不等萧玉儿追问,他便迈开步子,向着为她准备的马车走去。
“上车吧,去江陵的路,比你想象中要长。”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没有了斥候在前探路,也没有了亲兵在后护卫,只有几名扮作商队伙计的定国军锐士,沉默地跟随着。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曳。
萧玉儿坐在车厢一角,对面就是杨辰。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呼吸平稳,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毫不在意。
她却无法平静。
长坂坡的伏击,江陵城的内斗,林士弘的大军……一幕幕画面在她脑中交织,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明白,杨辰为何如此笃定。
三千骑兵,真的能撼动五万大军?
就算长坂坡伏击得手,林士弘元气大伤,可江陵城内的乱局又该如何收场?董景珍和张绣都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一旦撕破脸,江陵必将血流成河,她的父王,又该如何自处?
杨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在想,我到底要如何收场?”
萧玉儿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看了个通透。
她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想,杨公子这盘棋,到底要下到何种地步。”
杨辰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萧玉儿,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丝玩味,像一个老师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我问你,想要清理一个堆满了垃圾和朽木的院子,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萧玉儿一怔,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一把火,烧个干净。”
“对。”杨辰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荆襄,就是这个院子。你的父王,就是那个守着垃圾,却舍不得扔掉的院主。董景珍和张绣,是院子里最大的两堆垃圾。而林士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林士弘,就是我借来的那把火。”
萧玉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借火烧院。
好狠,好绝。
“可是……火势若是失控,整个院子都会被烧成白地。”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到时候,玉石俱焚,公子又图什么?”
“谁说我要让它失控了?”杨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火的大小,烧到哪里,什么时候灭,都由我说了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长坂坡那一战,不是为了击溃林士弘,而是为了激怒他。一头受了伤的猛虎,远比一头吃饱了的猛虎,更具破坏力。他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江陵城头上。他会不计代价地攻城,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城里的张绣呢?他引狼入室,本想做个带路党。可现在,他请来的‘狼’,在半路上就被人打瘸了腿。他会怎么想?”
“他会怕。”萧玉儿的思路,完全被杨辰牵引着,“他会怕林士弘兵败,自己通敌的罪证会落到你的手里。”
“所以,他只剩下一个选择。”杨辰的眼神,变得幽深,“趁着林士弘还在攻城,城中大乱,他必须孤注一掷,打开城门,放林士弘进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功补过,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活路。”
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玉儿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
杨辰的计策,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准了人心。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织网。一张以人心为丝,以欲望为饵的,天罗地网。
而网中的猎物,从林士弘,到张绣,再到董景珍,甚至包括她的父王,每一个人,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深渊。
“那……董景珍呢?”她艰难地开口。
“董景珍?”杨辰靠回了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他拿到了张绣通敌的信,本来还在等一个万全的时机。可现在,林士弘大军压境,张绣随时可能反水,你觉得,他还会等吗?”
“他不会。”萧玉儿喃喃道,“他会立刻动手,以‘清君侧,诛国贼’的名义,抢在张绣开城之前,控制住江陵,控制住我父王。这样,他就是保卫荆襄的头号功臣。”
“所以你看,”杨辰摊了摊手,“一场大戏,所有角色都已经就位了。”
“林士弘这把‘火’,负责在外面烧。董景珍和张绣这两堆‘垃圾’,负责在里面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烧得筋疲力尽……”
他看着萧玉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们,再去救火,再去打扫院子,岂不是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萧玉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不知为何,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
期待看到江陵城火光冲天的那一刻。
期待看到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权臣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的丑态。
期待看到这个男人,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在那座腐朽的城池之上。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彻底偏向了他。
马车就这么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天色微亮时,一名定国军斥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车窗外。
“主公。”
杨辰睁开眼。
“说。”
“长坂坡急报。罗成将军已于一个时辰前,率部突入林士弘中军,阵斩敌将七员,林士弘帅旗被夺,中军大乱。”
“平阳公主率部从右翼包抄,焚毁敌军粮草辎重十之八九。林士弘大军被截为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死伤惨重。”
“如今,林士弘正收拢残兵,向江陵方向溃逃,状若疯魔。”
斥候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车厢。
萧玉儿的心,砰砰直跳。
赢了。
三千对五万,竟然真的赢了。
而且,赢得如此干脆利落。
一切,都和杨辰预料的,一模一样。
她看向杨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意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知道了。”杨辰挥了挥手,“让罗成和平阳不必追击,打扫完战场,原地休整,等我命令。”
“是。”斥候领命而去。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玉儿看着杨辰,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公子……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杨辰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是她萧氏王族的信物。
“你,,”杨辰将玉佩递到她的面前,“现在,立刻去江陵城。”
萧玉儿愣住了。
“我?”
“对,你一个人。”杨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拿着这块玉佩,告诉你父王,林士弘兵败,定国军不日将至。”
“然后,告诉他,董景珍和张绣,皆有反心,让他立刻调集王宫卫队,固守王城,不要相信任何人。”
“最后,”杨辰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告诉他,你,萧玉儿,已经是我杨辰的女人。他若想保住萧氏血脉,保住江陵百姓,就该知道怎么做。”
萧玉儿拿着那枚冰凉的玉佩,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杨辰,忽然明白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最后一计。
釜底抽薪。
他要让她,成为压垮江陵城内所有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出现,将彻底引爆所有的矛盾。
父王会因为得到“援军”的消息而心生希望,从而与董、张二人彻底决裂。
董景珍和张绣,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以为自己的图谋已经败露,从而发动最后的疯狂。
而她,将作为杨辰的代言人,站在风暴的最中心。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唯一能为她的家族,争取的,最后的机会。
“好。”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枚玉佩。
就在这时,车窗外,又一道身影闪现。
是红拂女。
她的脸色,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多了一丝凝重。
“主公,”她对着车厢内躬身,“江陵城,出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