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因江淮大捷而沸腾的热血,仿佛在杨辰那句“朕,要亲自去一趟岭南”之后,被瞬间抽干、凝固。空气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声。
罗成那张涨红的脸,此刻写满了茫然。他看看主位上神色平静的杨辰,又看看身边脸色骤变的李靖和徐茂公,脑子里那根直来直去的弦,彻底乱了。
亲自去?
去哪?岭南。
怎么去?一个人?
这……这是什么打法?
“主公,三思!”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军神李靖。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连称呼都从“主公”变成了更为正式的“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岭南非中原可比,您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他的话音刚落,徐茂公也立刻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急切:“陛下,李大将军所言极是!您如今是定国军之主,是天下万民之望,您若有任何闪失,则国本动摇,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此事,绝无可能!”
两位定国军的文武支柱,第一次在杨辰面前,摆出了如此强硬的反对姿态。
杨辰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始至终都皱着眉头的杜伏威。
“杜帅,你来说说。”
杜伏威浑身一震,他没想到杨辰会在这时点他的名。他抬起头,迎上杨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一凛。他知道,杨辰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让他,把这盆冷水,浇得更彻底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众人沉声开口:“各位将军或许以为,某家之前所言,危言耸听。但某家可以告诉各位,真实的岭南,比某家描述的,还要凶险十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粗砺感。
“那里的山,不是北方的雄山,而是连绵不绝,一座挨着一座,走上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一块平地。林子里的树,长得能遮天蔽日,正午时分走进去,都跟黄昏一样。地上是数百年积攒下来的落叶,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底下藏着什么毒蛇、蜈蚣,谁也不知道。”
这番话,让厅内不少将领的后背,都有些发凉。
杜伏威的目光扫过罗成,继续道:“罗将军勇冠三军,但某家敢说,你的铁骑进不去。那里的路,很多都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你的战马,连转身都难。”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杜伏威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是人。”
“岭南之地,自古便是百越杂居。俚人、僚人、峒人……大大小小的部族,不下数百个。他们不尊王化,只信奉自己部族的神明和头人。中原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异类,是来抢他们土地和粮食的敌人。”
“陛下若以天子之尊,带着大军前去,他们或许会因为畏惧而暂时臣服。可您若孤身一人……”杜-伏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您在他们眼中,就不是皇帝,而是一只落单的肥羊。他们不会跟您讲什么道理,也不会在乎您是谁。他们只会想着,杀了您,能从您身上得到多少财物,能从您的部下那里,换来多少盐巴和铁器。”
“那里,没有律法,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杜伏威说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厅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如果说李靖和徐茂公的反对,是出于理性的战略和政治考量。那么杜伏威这番话,则血淋淋地揭开了岭南那层神秘的面纱,将一个野蛮、蒙昧、充满了未知危险的世界,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主公!”罗成再也忍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单膝跪地,大声道:“要去,就让末将替您去!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就算是龙潭虎穴,俺也给您闯出一条路来!”
“末将愿往!”平阳昭公主也随之起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臣等,皆愿为陛下前驱!”
一时间,厅内将领纷纷请战,群情激昂。他们宁可自己去死,也绝不能让杨辰去冒这样的风险。
杨辰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片绿色的岭南上轻轻划过。
“大军开进去,就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只会把一切都搞得稀巴烂,最后把自己也困死在里面。”
“朕若以皇帝的身份去,看到的,听到的,都将是林士弘想让朕看到和听到的。那些部族的头人,会跪在地上山呼万岁,可一转身,就会把刀子捅向我们的运粮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朕不能以皇帝的身份去,也不能带着大军去。”
“朕要做的,是变成一个他们中的人。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游历的侠客,甚至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朕要去听他们最真实的声音,看他们最真实的生活。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林士弘能统治岭南,靠的不是他的威望,而是各个部族之间的相互制衡。他就像一个站在高高的跷跷板中间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端的平衡。而朕要做的,就是悄悄地走过去,在他跷跷板的一头,加上一颗小小的石子。”
“一颗石子,就能打破所有的平衡。”
杨辰的话,让李靖和徐茂公陷入了沉思。他们明白了杨辰的意图。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打法,绕过了所有军事上的难题,直指问题的核心——人心。
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可……可是,陛下,您的安全……”徐茂公还是忧心忡忡。
杨辰笑了笑,他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身后的那道影子。
“朕不是一个人。”
红拂女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有我在,主公,便在。”
众人看着红拂女,心中稍安。他们都知道这位女子的本事,论潜行、侦查、刺杀,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有她贴身保护,杨辰的安全确实多了几分保障。
杨辰的目光再次回到舆图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林士弘的根基,在于岭南的封闭和贫瘠。他让那些部族互相争斗,让他们永远处于饥饿和匮乏之中,这样,他们就必须依赖他这个‘楚帝’的施舍和调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封闭。”
“南海舰队封锁海岸,断他财路。长沙大军压境,给他压力。这些,都是阳谋,是做给林士弘看的。”
“而朕这颗石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看着众人,最后说道:“朕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从今日起,荆州军政,由李靖、徐茂公共同署理。朕不在期间,凡军国大事,皆由二位决断。”
这番话,等同于下了最后的命令。
李靖和徐茂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深深的忧虑。他们知道,一旦杨辰做出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们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
议事结束,众将怀着满腹心事,各自散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了杨辰和红拂女。
杨辰依旧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个叫“南海郡”的地方,轻轻摩挲着。
“红颜录上,关于林士弘之女的讯息,有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红拂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林婉儿,年十七。林士弘独女,深得宠爱。其母为南越俚人一部的公主,故其在岭南各部族中,颇有声望。此女性情温婉,心怀仁善,常为岭南百姓的贫苦而忧心。”
杨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温婉仁善,为民忧心。
这正是他需要的“钥匙”。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岭南的暗线,开始散布一些消息。”杨辰转过身,看着红拂女。
“就说,定国军不日将大举南征,所过之处,玉石俱焚。还说,朕生性残暴,尤喜掳掠各部族女子,充实后宫。”
红拂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主公,为何要如此自污声名?”
杨辰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金色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要让一个人彻底绝望,就要先拿走她所有的希望。”
“当所有人都认为朕是洪水猛兽时,一个愿意倾听她心声,愿意帮助她族人,并且有能力带着他们走出困境的‘英雄’出现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转过头,对红拂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准备一下吧,红拂。”
“我们的‘英雄救美’大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