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巴陵镇还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中。
望南楼的伙计打着哈欠拉开门板,一股混合着江水腥气和腐败草木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杨辰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将几枚铜钱压在枕下,便悄无声息地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汇入街道上三三两两赶早的脚夫和菜贩之中。
罗成背着那个用粗布包裹的“行李”,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嘴里小声地抱怨着什么,被走在前面的平阳昭公主冷冷一瞥,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憨厚的傻笑。
萧玉儿则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是她昨夜整理好的草药和一些干粮,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平阳身后,像个受惊的鹌鹑。
杨辰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书箧,脚步虚浮,脸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活脱脱一个穷困潦倒、又有些水土不服的南方书生。
出了镇子,官道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蜿蜒着钻进前方墨绿色的群山之中。
一踏上这条路,岭南便毫不客气地展露出了它狰狞的另一面。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湿热的胶水,糊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阔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投在脚下的腐叶层上。四周是无休无止的虫鸣,尖锐的,低沉的,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这鬼地方,是人待的吗?”罗成终于还是没忍住,他一巴掌拍死一只趴在脖子上吸血的牛虻,手上立刻沾了一滩血。
他这一巴掌动静不小,惊得路边一丛芭蕉叶后,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窜进了林子深处。
“噤声。”平阳昭公主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罗成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话,只是那双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握着布包的手,骨节捏得发紧。
“杨大哥,你还好吗?”萧玉儿看到杨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发干,关切地递上水囊。
“无妨,只是……有些闷。”杨辰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喘着气,将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他确实感到闷,但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这片土地。
这里的山,这里的树,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的、排外的气息。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
“大家把这个涂在手脚上。”萧玉儿停下脚步,从竹篮里取出一包碾碎的药草,分给众人,“这是‘避瘴草’,能驱赶一些毒虫,也能缓解瘴气入体。”
她自己先做示范,将那墨绿色的药汁仔细地涂抹在裸露的肌肤上,一股清凉中带着苦涩的气味立刻散开。
罗成有些嫌弃地看着那黏糊糊的药汁,但在平阳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来,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抹了一通。
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里路,小道旁出现了一片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花朵形状奇特,在阴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妖冶。
罗成看着新奇,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摘一朵。
“别碰!”萧玉儿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惊慌。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罗成的手腕。
罗成一愣:“怎么了?这花还挺好看的。”
“这是‘断魂藤’。”萧玉儿的脸色有些发白,指着那片灌木丛,“它的花粉有剧毒,吸入少量便会让人产生幻觉,若是沾到皮肤上,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溃烂流脓。”
罗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再看那片紫色的花丛时,眼神已经像是见了鬼。
他扭头看看杨辰,又看看萧玉儿,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岭南的东西,怎么都这么邪门。”
杨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带上萧玉儿的决定,又肯定了几分。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萧玉儿的知识,比一百个罗成都有用。
他们绕开了那片致命的花丛,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
越往山里走,道路越是难行。有时候,他们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着湿滑的藤蔓和树根,才能翻过一道陡坡。
罗成这个“憨傻表弟”,充分发挥了他的“作用”。
他不是“不小心”踩滑,带下一大片碎石,差点砸到走在后面的萧玉儿;就是被一根垂下的藤蔓绊倒,整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撞得鼻青脸肿。
每一次,都弄出巨大的动静,引得平阳昭公主频频蹙眉,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用眼神警告。
而杨辰,则将一个体力不支的文弱书生,演到了极致。
他每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全靠平阳和萧玉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才勉强跟上队伍。
这支队伍,看起来狼狈不堪,充满了不协调。
一个强壮得不像话的傻子,一个病恹恹的书生,带着两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这样凶险的山林里穿行,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合理的事。
但正是这种不合理,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任何一个看到他们的人,恐怕都不会将他们与“奸细”二字联系起来,只会觉得,这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送死的倒霉蛋。
行至中午,他们终于走出那片最茂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谷中穿过。而在山谷的尽头,一座秀丽的山峰拔地而起,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山顶有飞檐斗拱的影子。
“那就是青云观了。”萧玉儿指着远处的山峰,轻声说道。
终于到了。
罗成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杨辰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两声。
罗成立刻反应过来,又恢复了那副没精打采的憨傻模样,一屁股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嚷嚷着:“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我要吃饭!”
“就在这里歇歇吧。”杨辰也顺势坐下,他从书箧里拿出干硬的饼子,递给众人。
几人沉默地啃着干粮,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那条通往青云观的山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山谷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
就在罗成已经快要坐不住,屁股在石头上挪了七八次的时候,远处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一列小小的队伍。
那是一顶青布小轿,前后簇拥着十余名佩刀的护卫。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阵型严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家将。
来了!
杨辰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众人说道:“歇够了,走吧。天黑前,我们得赶到观里借宿。”
他领着众人,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条山路走去。
他们的时机,掐算得刚刚好。
当他们走到山路入口时,那顶青布小轿,正好行至半山腰一处最狭窄的拐弯处。
那里,两侧都是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林木,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杨辰的脚步,刻意放慢了半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狂野的呼哨,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紧接着,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猛地窜出二三十条黑影!
这些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脸上蒙着黑布,眼神凶悍,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怪叫着,朝着那顶青布小轿,猛扑了过去!
“有埋伏!保护小姐!”
轿子周围的护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拔刀,组成一个圆阵,将小轿死死护在中央。
刀光剑影,瞬间迸发!
惨叫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在山谷中激烈回荡!
“啊——!”
萧玉儿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尖叫,一脸惊恐地躲到了杨辰身后,浑身瑟瑟发抖。
罗成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发出“妈呀”、“救命”的含糊叫喊,只是那双透过指缝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兴奋的光。
杨辰的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极度的惊慌与恐惧,他拉着萧玉儿和平阳,连连后退,仿佛想要逃离这个血腥的修罗场。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当一名匪徒从侧后方,挥刀砍向一名落单的护卫时,平阳昭公主搀扶着杨辰的手,不经意地往后一甩。
一颗小小的石子,从她的袖中弹出,精准地打在那名匪徒的手腕上。
匪徒吃痛,手一抖,那志在必得的一刀,便失了准头,堪堪从护卫的耳边擦过。
而那名护卫,则惊魂未定地,一刀捅进了匪徒的肚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自然得像是巧合。
然而,匪徒的人数,毕竟是护卫的两倍还多。
很快,护卫们的防线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匪首,狞笑着,一脚踹开面前的护卫,一把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一名身穿素雅长裙,容貌绝美的少女,正紧紧抱着一个香囊,俏脸煞白,眼中满是惊恐,却强自镇定,没有尖叫。
正是林婉儿!
“嘿嘿,林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独眼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林婉儿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惊恐,也更加响亮的惨叫,从不远处的路口传来。
“啊——有鬼啊!!!”
只见那个刚才还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傻大个”,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双眼圆睁,满脸惊恐,指着独眼龙的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所有人的动作,都因为这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停滞了一瞬。
独眼龙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妈的,找死!”
独眼龙勃然大怒,以为这傻子在耍他。
然而,就是这回头的一瞬间。
那个惊慌失措的“傻大个”,在“逃命”的路上,脚下“不小心”一滑……
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朝着独眼龙……直直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