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师猜陆执应该不知道,毕竟事情发生在挺久前,那林老太太干的奇葩事太多,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会故意提起这件事。
“林徽茶刚上高一的时候,成绩是全校第一,按理说,这样的成绩,只要高中三年,认真学习,毕业后考一个好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林家好像因为林徽茶成绩太好的事情,闹了一阵,闹到了学校,想让林徽茶退学跟着他叔叔去工地干活。”
“这事当时闹得挺大,林徽茶当着许多校领导的面给他奶奶跪下,求了好久。”
想起当时的场景,严老师将鼻子上的眼镜摘下,揉了一把酸涩的眼睛。
“他当时跪在地上,一边求他奶奶,一边磕头,额头磕得全是青紫色的肿包。”
那还是严老师第一次看见向来沉默的林徽茶哭,眼泪无声的砸在办公室的地上,头发湿透,衣服散乱,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快要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哭得在场的人十分揪心。
那还仅仅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本来就瘦得可怜,要是不让他读书,去工地干活,谁知道林徽茶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时在办公室里的老师看不下去,纷纷站出来劝林老太太。
这事当时闹得挺大,最后还是因为老太太听说在学校里继续读书,贫困生每年有五百块钱的补贴,林徽茶又在一边承诺,他放学后,会自己挣自己的学费,不让家里花一分钱。
这事最后才不了了之。
后来这件事之后,林徽茶的成绩极速下降,直接从耀眼的年级第一名,掉到年级最后面。
成绩下降了后,老太太没再提过让林徽茶退学的事。
严老师听说林徽茶放学后,有时候会去隔壁废弃的工厂里捡不要的钢板,有时候会挨家挨户的收人家不要的纸盒,就为了给自己攒点学费。
严老师每次在课堂上看见这个孩子,心里只有满满的可惜。
本来是一个有大好未来的孩子,结果就这样,被家里人给耽误了。
陆执的手指不知何时捏紧了成绩单,心里有股郁气发不出来,他闭了闭眼,稍后恢复平静道:
“老师,我可以看一下林徽茶的试卷吗?”
“我这里只有他的数学试卷,其他卷子没在这里。”
说着话,严老师起身将林徽茶的数学卷子翻找出来,卷面上用红笔写了大大的9分。
陆执目光仔细的看了一遍整张卷子,有些难易程度差不多的题,林徽茶能答对一个。
越是往下看,陆执心脏猛然一跳,心里有了点猜想,抬眸看着严老师。
“老师,是不是?”
后面的话,陆执没说出来,但严老师已经明白了他想问的话。
严老师冲陆执摇摇头,目光温和包容,眼里藏着聪明人才能看透的东西。
一个拼了命才让自己继续留下来读书的人,在学习上,只会比别人更加努力和拼命。
而这样的成绩,只能是有意为之。
关于林徽茶的成绩,在所有老师心里,其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放纵了,且从未因为这个问题,去私底下找林徽茶谈谈,反而让他在班上成为一个不显眼的小透明。
因为林家需要的,不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孩子,而是一个和他们家一样的烂泥。
林徽茶越烂,才能证明,他才越像是林家的孩子。
…………
陆执和严老师就平日的一些散事聊了许久,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眼看时间差不多,陆执起身准备告辞回家。
他刚站起来,人被严老师热情拉住:“现在走什么,你难得回来,陪我喝一些。”
陆执许久没回来,严老师难得看见他,今晚高兴,想和他好好喝上两杯。
“你师母一会儿有事,我们俩去附近馆子里好好喝几杯。”
陆执推辞不了,被严老师带着出门。
“老严,小陆难得回来,你们俩少喝些。”见两人出门,师母嘱咐了两句。
陆执和严老师出门时,天色已暗,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回来后,陆执还是第一次在晚上出来,街道两边的许多店铺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有炊烟从四处散开,带着浓重的烟火气。
快过年了,街道上有些店铺已经开始贴红色的对联,一眼看过去,十分喜庆。
走了几步,看见几家挂着红色灯笼的发廊店时,陆执看见有好几个穿着短裙,脸上涂抹着厚厚脂粉的女人,身姿歪歪扭扭的站在门口。
有女人涂着性感的大红唇,在猛烈的冷风中,轻嘶一口气,手指间夹着细烟,点燃烟头,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下一闪一闪。
迷蒙的烟雾随风散开,烟雾散去后,露出来的是女人迷蒙的眼神。
见陆执打量的目光落在那些女人身上,严老师轻轻咳嗽两声,往前走的速度快了几分。
结果没走两步,一旁有人朝陆执的胸口丢了朵红色的花。
女人带笑的声音同时在一侧响起:“要洗头发吗,可以免费按摩。”
“不过那个老头得付钱。”
严老师:“……”
老头怎么了,老头没人权?
发廊店里的按摩,实际上代表什么,大部分人都懂。
这样直白暧昧的邀请,换成其他人,很少有人能拒绝。
陆执顺势看向提出邀请的那个女人,对方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身材也不错,但陆执看着对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
“谢谢,不需要。”
说完话,陆执和严老师加快了速度,无视四处墙下站着的漂亮女人们,走离了这一片发廊区。
两人默契的将这件事跳过,顺利到达饭馆。
饭馆有些小,但胜在桌子和椅子都被人擦得很干净,环境卫生也看着不错。
陆执和严老师在店内找了张桌子坐下,严老师拿起菜单递给陆执:“这家店我之前和朋友常在休息日来喝酒。”
陆执拿了菜单低着头在点菜,严老师招了招手喊人:“老板。”
陆执正看着菜单,下一秒耳边响起严老师略显惊诧的声音:“徽茶?”
“你怎么在这里?”
林徽茶?
陆执抬眸,看向站在桌旁的人,恰好看见林徽茶就站在那里,他冲林徽茶点头笑笑。
昏黄的灯光下,林徽茶的脸色比白天看着还要更苍白一点,声音也更沙哑些:
“老师,我在这里干活。”
严老师皱起眉,不太赞同:“都快过年了,怎么还干活?”
林徽茶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唇角轻轻扯动一个弧度。
见林徽茶不想多说,陆执主动将话引开,笑着道:“徽茶,我和老师许久没见,在这里聚一下。”
说着,陆执点了些菜和酒,又将菜单递向严老师:“老师看看,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严老师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看着菜单,又加了些菜。
等陆执他们点好单后,林徽茶拿着单子往后厨走去。
陆执的目光追随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人后,才收回。
这个饭馆里人不太多,除了老板就是厨师,只有林徽茶一个干杂活的。
陆执和严老师坐在座位上等菜上来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注意着店内的动静。
店内生意不错,客人有些多,陆执只需稍稍抬头,就能看见林徽茶在店里忙碌的走来走去。
他不知道暗地里一直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林徽茶,将桌子擦一下。”
“林徽茶,把碗给洗了。”
喧闹的声音中,陆执总是能精准的寻出和林徽茶有关的字句,知道他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陆执他们的菜和酒很快上来,严老师拉着陆执开始喝酒吃菜,陆执这才收回目光。
喝酒的时候,陆执喝得有些心不在焉,严老师倒多少,他都一杯全入肚。
“这酒,好像有些苦。”
和陆执在京市喝的酒不太一样,苦涩难入口。
闻言,严老师啧啧嘴巴,疑惑的反问:“不苦啊!”
两人坐在角落里,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陆执五官柔和下来,眼底带着点清晰的笑意。
林徽茶站在后厨,趁不忙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盯着陆执看了许久。
直到有人喊他,他心脏微缩,呼吸急促,敛下目光离开。
酒过三巡,陆执眼前蒙上了点酒雾,脖子也红了一片。
“小执,你知道的,老师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你这个学生。”
严老师喝得有些高,一个劲法拍着陆执的肩膀,脸上一片红。
陆执醉了五分,思绪也慢了两分的将严老师的手推开。
“老师,你醉了。”
说话时,喷出的呼吸夹着一股酒味,气息灼热。
严老师大笑两声,又拿起酒来:“没醉,老师难得看见你,心里高兴。”
“你有出息,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饭馆里的客人逐渐离开,角落里最后只剩下陆执和严老师。
陆执有一阵子没喝酒,今天心里藏着事,经不住劝,一杯又一杯的入了肚,罕见的醉了酒。
厨师看了一眼最后的两个客人:“老板,这俩人怎么办?”
现在九点过,快到饭馆关门的时间,但陆执和严老师看着都像是醉了。
好在没多久,严老师妻子见人还没回来,找着到了这里,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脸和脖子红得不成样的两人。
“都说了少喝点少喝点。”
严师母又气又无奈,有些头疼该怎么将这两人弄回家。
她家老严体重不是很重,她一个人倒是能将人弄走,但陆执就有点无能无力。
严师母正头疼时,林徽茶站在了她旁边,主动出声:“我和陆执是邻居,我可以送他回去。”
严师母认得林徽茶,听见林徽茶这样说,倒是也放心他的人品。
就是这孩子太瘦,不知道能不能扶得动陆执。
林徽茶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陆执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皱着眉,暗中蓄力,稍后陆执便被他给扶在了身上。
扶着陆执,林徽茶走得有些费劲,但每一步都很稳。
陆执的脑袋靠在林徽茶的颈窝里,鼻间一直吐着灼热的热气,用脑袋不太舒服的蹭了蹭扶着他的人。
林徽茶的校服被蹭开一个领口,露出被蹭红的锁骨,冷风一吹,激得他瑟缩了下。
一路走,两人的影子紧紧相依偎,林徽茶侧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靠他靠得这样近。
近到将林徽茶的安全距离打破,近到林徽茶唇角不明显的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哥?”
走到楼下时,四处一片黑暗寂静,人在黑暗中待久了,总容易滋生出一些黑暗的情绪,林徽茶也不例外。
他扶着陆执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黑暗完全将他们两人笼罩住,而后林徽茶缓缓靠近陆执。
很轻很轻的在陆执的脸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