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某处绝密的安全屋。
降谷零做着同一个梦。
——少女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黑发被风吹起来,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降谷零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从梦里直接坐起身来。
他靠在床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赤脚踩着地板,走向客厅。
矮桌上,摊着一本相册。
相册里那些人的位置都有明确的标签。
他所爱的人、想要守护的人。朋友、亲人。
唯独那个女孩,不从属于任何一类。
降谷零无法将她简单归类。
因为她是他心中的一道暗河。
每每念及,悲伤的河水就翻涌上来,哗啦啦,水声在胸腔里轰然作响。震得肋骨发颤,呼吸错拍。
他只能用缄默来圈住这道水流,不让她淹没那些,他还要继续扮演的白天。
借着窗外的微光,降谷零摩挲着颈间悬挂的戒指,盯着相册的最后一页。
【城市中心的街道。樱花花瓣铺满了人行道两侧,青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地面。
构图的中心,本该是一个黑发少女的背影。她穿着羊绒大衣,身侧是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两人并肩走远,女孩的发梢在风里微微扬起。】
降谷零某次任务中,曾假扮成街头钢琴师,弹奏着一首首泛善可陈的练习曲。
而那个女孩路过时,短暂地停下脚步,扔给他一枚戒指。
漫不经心,看起来像打发一个还算顺眼的街头艺人。
然后便挽着未婚夫的手臂走远了。
他们的生活本是两条平行线。
不会再有交集了。
他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假装在拍风景。
如今,照片上只剩一树樱花和空荡荡的街景。
安全屋内的降谷零,凝视着这张风景照,发呆。
安全屋之外的降谷零,是霓虹公安降谷零,是“普通人”安室透,是黑衣组织成员波本。
多面间谍,每一步,都在刀锋上起舞,不容差池。
那道暗河不可言说,不能言说。
可夜晚的梦境不归他管。
梦里,黑发少女安静地微笑着,面色比月光还白,嘴唇鲜艳如血。
她想说什么,被风卷走了声音,那双眼睛望着他,清澈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记得在某段过去的对话里,她曾这样问过他——
【“安室先生也有想要祭拜、不能忘却、却又不可言说之人吗?”
降谷零是这么回答的:“不,我没有什么永怀于心、不可言说之人。我过来,只是为了结束一个生命,就像你之前无意撞见的那样。”
他说完,便等着她后退。
少女笑了,一点不怕他,“这样啊。安室先生,那祝你武运昌盛。”
“这样的祝福,给我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我相信安室先生。”
“你这般天真地相信一个身处黑暗之人,是会丢掉性命的。”
——“那么,如果你真的令我丢掉了性命,愿意亲手埋葬我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能不能……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来祭拜我。”】
这句话还粘在耳膜上,像一片湿透的樱花瓣。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笑着说了什么糟糕的东西啊。
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好像死亡不过是一趟短暂的远行。
【——“当然,如果某一天,是你在某场战斗中不幸去世,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死去。”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胡话。”
“我只是说如果呀。安室先生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窗外的城市还沉在夜色里,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安室先生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凌晨的安全屋里,降谷零默念着这句话。
真是个笨孩子。
厉害的,是你呀。
最后,竟被你给保护了。
……
“那天,发生了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人,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和降谷零死去的好友诸伏景光同出一辙。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诸伏高明。
他坐在安全屋唯一的客用椅上,脊背挺直,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此时他来这里的官方理由是,“对降谷零同志近期生活的关切”。
但降谷零知道这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原因是,他最近状态下滑严重。
此前公安询问过多次,但降谷零始终不愿说出真相。
公安担心生出变故,他们需要一个有分量,又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来撬开降谷零的嘴。因此,最终选择了诸伏高明,这位他死去的好友的兄长,前来打探。
“那天,发生了什么?”
颈间的的戒指,已被体温慢慢焐热。降谷零克制住自己伸手摩挲的欲望,指尖微微蜷进掌心。
银行抢劫案当天——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不低,陈述着一件已经被归档的旧案,死去了一个少女……”
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降谷零几欲溃堤。
他终于没有忍住,放任自己抓住戒指。
圆环在指腹下缓缓转动,触到内侧的刻字,微微发涩。
诸伏高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恰到好处的停顿,给了降谷零需要的沉默。
只是那双蓝灰色眼睛依旧望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降谷零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艰涩,“抱歉。”
诸伏高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身,圆润的猫眼弯了弯,拍拍降谷零的肩膀,“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向上面交代。”
“零啊,真是辛苦你了。”
“这段时间就当做放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褪去了工作模式,诸伏高明就像个温柔的邻家大哥哥。
降谷零点头,承接了他的温柔。
诸伏高明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脸,轻轻抱怨了一句,景光也像你这样,遇到事,都不肯跟大人说,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
降谷零低低笑了。
“高明哥,”他抬起眼,“我已经是一个了啊。”
“再‘大’,我也是你哥。零,你的路还长着呢。”
诸伏高明见降谷零又分神了,无奈轻笑,嘴唇动了动。
“保重,回见。”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降谷零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没有完全消散。
“别用这种迟暮的语气说话呀。”
……
一段旧日的画面浮了上来。
【医院下的庭院里,少女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黑发被风撩起来,掠过鼻尖又落回去。
他当时好像说了什么关于年纪的话,大概是自嘲般的感叹。
“虽然年纪大了,但我也不想成为一个死板的‘大人’。体谅年轻孩子的心情,是成年人应该做的。”
少女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眼底的认真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别用这种迟暮的语气说话呀。”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朝他走近一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安室先生明明还是年轻人呢。”】
呀,他真是一个失败的大人。
活过了比少女更多的年岁,踩过比少女更多的生死线,尝过比少女更多的背叛与谎言。
到头来,却是那个笑得清澈无比的少女,挡在了他前面。
降谷零,你真是一个失败的大人。
他垂下头,颈间的戒指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照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像遥远到再也无法抵达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