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焦土。
她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雷电灼烧后的余温,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几乎窒息,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林轩——!”
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夜空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
“林轩!你在哪里——!”
她扑向第一个焦黑的深坑,不顾坑边滚烫的泥土,跪在地上,徒手翻找。那些焦黑的碎屑沾了她满手满脸,她不管,只是一边哭一边翻。
“林轩……林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翻。
第二个坑。
第三个坑。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在那些焦黑的尸体之间穿梭、翻找。往日那个清冷端庄的苏家大小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失了魂魄的女人,在焦土上踉跄前行。
“你骗我……你又骗我……”
她翻过一具蜷缩的躯体,那张脸焦黑得看不清五官,可身形不对,不是他。
又翻过一具仰面朝天的,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是常年习武的人,不是他。
再翻一具,衣服的残片是深色的,不是他那件青衫……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泥土,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可她还在喊,一声一声,像是要把那个人从黑暗里唤回来。
“你出来啊……林轩……你出来看看我……”
耿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他一挥手,沉声道:
“找!都给我仔细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散落在焦土各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
火把的光亮将这片狼藉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可光越亮,那些焦黑的躯体就越显得触目惊心。
耿忠亲自下到坑里,一具一具地辨认。
那具蜷缩着的,身形修长,可身上的衣服残片是锦缎的——那是贺元礼今天穿的。
那具仰面朝天的,半边身子焦黑,嘴还张着,像是在念叨什么——是陈逸飞。
那具保持着攻击姿势、五指成爪的,身形枯瘦——是谢无常。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耿忠一一看过去,又一一排除。
没有林轩。
他把每一个坑都翻遍了,把每一具尸首都辨认过了,没有林轩。
他快步走到苏半夏身边,蹲下身子,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姐,这边没有发现姑爷。”
苏半夏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泪水还在不停地涌出来。
她看着耿忠,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可能没有……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从那二十多人手里逃出去……还有谢无常……连你都对付不了的谢无常……”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耿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小姐,这里没有姑爷的痕迹,就是最好的兆头。姑爷那么聪明,一定是逃出去了,躲起来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回苏府了。”
苏半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
“他答应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从不骗我的……他说过会做到的……对吗?耿忠,对吗?”
耿忠用力点头:“对,小姐,姑爷肯定没事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文博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耿忠就冲过来问:
“怎样?有姐夫消息了吗?”
耿忠摇了摇头。
苏文博的呼吸一滞,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焦黑的深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浑身是泥的苏半夏,声音发紧:
“这里我此前也找寻过一番,没有发现姐夫的踪迹。”
苏半夏猛地抬头,看向他。
月光下,苏半夏的模样让苏文博心头一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堂姐。
她的发髻散乱,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衣服上全是泥污,袖口被什么刮破了,手上也满是伤口,血迹和泥土糊在一起。
可最让苏文博心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冷从容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可此刻,那潭水早已被泪水淹没,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期盼,像一只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
苏文博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
“堂姐,他没回苏府。济世堂也找遍了,没有。”
苏半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可她还是没有放弃,声音沙哑地问:
“其他地方呢?都找了吗?”
苏文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堂姐,你别急。说不定其他人找到了呢?咱们先回去,你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找人的事,交给我们。”
苏半夏摇头,声音发颤:
“不……找不到他,我睡不安稳……我陪你们一起找……”
耿忠也上前一步,沉声道:
“小姐,您这身子骨弱,晚上风又大,我担心您身体遭不住。您还是听二少爷的话,好好休息一晚。寻姑爷的事,有我们呢。”
苏文博用力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堂姐!这里没有姐夫的尸体,就说明他没有死!我保证帮你把他找到!一日找不到他,我苏文博一日不回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发一个誓言。
苏半夏看着他,又看看耿忠,再看看周围那些举着火把、满脸疲惫却还在坚持搜寻的家丁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一天,她跑了那么久,逃了那么远,担惊受怕了那么多个时辰。她的身体早已亏空到了极限,全靠一股“要找到他”的信念在撑着。
现在,那股信念忽然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是放弃,而是被分担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刚说出这一个字,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堂姐!”
苏文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得吓人,软得像一团棉絮。
“堂姐!堂姐!醒醒!醒醒!”苏文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啦?堂姐!”
耿忠也冲过来,伸手探了探苏半夏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二少爷,小姐是累坏了,让她休息一会儿也好。”耿忠沉声道,“咱们先送她回府。”
苏文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苏半夏抱起来,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向那片焦土。
“耿忠,”他的声音低沉,“继续找。天亮之前,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也要找。”
耿忠重重点头。
“是。”
火光晃动,人影散开。
焦土之上,搜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