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济世堂后院,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张熟悉的躺椅上躺着个熟悉的人——林轩眯着眼睛,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懒猫。
躺椅旁边多了一张躺椅。苏文博特意让人安排的,以便养伤。他躺在上面,挨着林轩,姿势学了个十成十,连眯眼的弧度都差不多。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苏文博率先开口:“姐夫,这次霖安保卫战你立了头功,你说皇上会怎么赏赐你?”
林轩摆了摆手,眼睛都没睁:“只要不让我离开霖安,怎么都行。”
苏文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可能?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姐夫你就是个劳碌命,认了吧。”
林轩愣了一下,转过头盯着他看。
苏文博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林轩:“我只是没想到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苏文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近朱者赤嘛。跟姐夫待久了,多少也能学点东西。”
林轩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你背上的箭伤怎么样了?”
苏文博扭动手臂,动作大了点,牵动了伤口,龇了龇牙,却硬撑着说:“你看,我身体好着呢。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要结痂了。”
林轩没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林轩闭上眼睛,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躺椅里。
苏文博也学着他的模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呀,真是惬意,舒服啊!”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萧箐箐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她站在苏文博面前,面无表情地把碗递过去。
“喝了。”
苏文博睁开眼,看见那碗药,二话没说,接过来,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萧箐箐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空碗:“真乖。”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爹过两天就要回京了。他说元戎弩改良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只要按部就班地生产,然后让林七他们送到边关即可。他要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呈给皇上。”
苏文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顾不上。
“那你呢?你也要走了吗?”
萧箐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因我而受伤,起码也要等你伤好了,我才离开。”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重新躺回椅子上,笑得像个傻子。
“那我的伤得好得慢一点。”他小声嘟囔。
萧箐箐假装没听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林轩等萧箐箐走远了,侧过头,小声问道:“小舅子,这药不苦吗?”
苏文博咂巴咂巴嘴,回味了一下,老实说:“苦啊。”
“那你喝得那么痛快?”
苏文博嘿嘿一笑:“可它是箐箐亲自帮我熬的,再苦也要笑着喝完。”
林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怎么说自己这小舅子有两把刷子呢?这样的家世背景的姑娘都能搞定,这觉悟,就是不一样。
苏半夏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糕点,另一只手捏着一封信。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挽得简单,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色有些白——这几天她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还没褪尽。
“夫君,文渊来信了。”
苏文博头都没抬,懒洋洋地说:“姐,是不是又问婉娘的事情?他这人也真是的,不直接写给婉娘,总让我们夹在中间传话。”
苏半夏摇了摇头,在林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糕点放在石桌上,展开信纸。
“这次不是。他听闻霖安这几天发生的事,心里放心不下,所以写信回来问问情况。”
苏文博“嗯”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
林轩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苏文渊的字比以前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信里问了很多人的情况——苏老太公的身体、苏永昌夫妇的安好、苏文萱的医术、苏文博的伤、小望川有没有被吓到……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了一遍,唯独没有婉娘。
林轩把信还给苏半夏:“他倒是惦记着所有人。”
苏文博撇了撇嘴:“那可不,他这人就是操心命。”
林轩忽然问:“娘子,他有没有跟你们提及过三皇子?”
苏半夏愣了一下:“为何这么问?”
苏文博也转过头来:“什么?他还见到三皇子了?”
林轩点了点头:“三皇子邀请过他住他的府邸,也不知道他去没去,习不习惯。”
苏半夏重新将信中内容看了一遍,摇了摇头:“信中未提及这个。大多数就是问问家里人情况,然后还说自己明年有很大的信心能中举。”
林轩“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文博躺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说:“这小子要是真中了举,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婉娘家提亲。”
林轩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苏文博嘿嘿一笑:“了解啥?他自己说的。你不在的那几年里,他经常去我酒坊免费喝酒,每次喝醉了就拉着我的手说,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
济世堂前堂。
小莲依旧在忙里忙外。擦柜台、摆药材、招呼客人,手脚麻利得不像话。可这几天,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小望川调皮捣蛋,把药材撒了一地,她也不恼,笑呵呵地蹲下来一粒一粒捡。
小望川又跑去抓柜台上晾着的红枣,抓了一手,往嘴里塞,她也不骂,只是笑着说:“少吃点,吃多了牙疼。”
小望川眨眨眼睛,觉得小莲姨今天特别好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举在手里,开心地在前堂跑来跑去。
那是一个木雕小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姑娘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婴儿肥小脸,嘴角带笑,撑着下巴,看向远方。
刀法有些粗糙,但那份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莲看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空的。
她连忙追上去:“望川!你是不是拿你小莲姨的东西了?”
小望川停下来,把木偶扬了扬,仰着小脸看她:“小莲姨,这个木偶是我捡到的,它好像你呀。”
小莲的脸“刷”地红了。她连忙蹲下来,把望川抱到一旁,压低声音:“嘘——望川,不要胡说。”
小望川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可真的好像啊。”
小莲左右张望了两下,没人注意到她。
她松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那不是像,那就是你小莲姨,小莲姨本姨。所以,这个木偶可以还给小莲姨吗?”
小望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偶,又抬头看了看小莲,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大方地递过去:“给你!”
小莲接过木偶,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怕它再丢了。
小望川扬起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往后院跑去。
“爹爹!爹爹!望川也要木偶娃娃!”
他一把冲进林轩怀里,撞得林轩“哎呦”了一声。
林轩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什么木偶娃娃?”
他看向苏半夏。苏半夏笑了笑,替他回答:“他在你的书房见过林七送你的那个木雕小人,就是躺在躺椅上的那个。”
林轩恍然大悟,低头看着小望川:“望川想要?爹爹帮你做一个。”
“好!谢谢爹爹!”小望川高兴得在他腿上蹦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苏半夏,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小莲姨也有一个。那个娃娃可像可像她了。”
小莲这时才从回廊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还红着。她一转过弯,就看见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林轩、苏半夏、苏文博,还有小望川。
小莲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丢下一句:“原来望川在这里啊。”
然后扭头就跑。
那速度,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苏文博躺在躺椅上,看着小莲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什么情况?那丫头怎么了?发烧了?脸这么红?”
林轩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得,当我之前夸你的那些话白说了。”
苏文博更茫然了:“姐夫,你说啥?”
苏半夏在旁边笑而不语。
小望川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劲地抓脑袋,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前堂传来小莲“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她自言自语的小声嘟囔:“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