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门口回来，李弘烨提出想去工坊看看。
“父皇让我顺便看看那个‘炸药’，”他说。
林轩点头，带着他去了城外的工坊。
工坊在城东三里外，四周围着高墙，门口有士兵把守。李弘烨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打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包叔的手艺，我在京城就听说过。”李弘烨说，“萧湛来信提过好几次。”
林轩笑了笑：“包叔要是知道殿下听说过他，怕是又要紧张得睡不着了。”
两人走进院子。包叔和孙茂才正在忙碌。
孙茂才被萧明远留在了这里，因为在这个小地方，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朝堂之争。他能明显感受到茂才在这里更开心。
地上摆满了新做的陶罐，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包叔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凑在眼前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包叔，三殿下来了。”林轩喊了一声。
包叔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草民包中，叩见殿下。”
孙茂才也即将跪下行礼。
李弘烨扶住他们：“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只是来看看，不必拘束。”
包叔搓着手，有些局促：“不知殿下想看什么？”
李弘烨走到那些陶罐前，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那个‘炸药’？”
林轩点头：“殿下要不要先看看效果？”
李弘烨眼睛一亮：“好。”
试爆在城外的空地上进行。
这一次，点火的事，包叔也让孙茂才来负责。
“这小子手稳，”包叔说，“以后这些事都要交给他。”
孙茂才深吸一口气，从木箱里取出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捧到空地上，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蹲下身，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亮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孙茂才的手很稳。他把火折子凑近引信，引信“嗤”地燃起来，冒着白烟。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快步跑回来。
“捂耳朵！”包叔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轰——！！！”
一声巨响，大地猛地一颤。那块大石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上半空，又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烟尘弥漫开来，遮住了半边天。
等烟雾散去，地上多了一个半人深的坑。石头的碎片散落在周围，最远的一块飞出去十几丈远。
李弘烨站在远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捂耳朵的手，沉默了好几息。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好威力。”
他转过头，看着林轩：“林先生，这东西，可真是好宝贝啊。”
林轩点点头：“包叔已经改进了配方，现在的炸药比守城时用的更稳定，威力也更大。”
李弘烨看向包叔：“产量呢？”
包叔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殿下，只要材料管够，弩箭工坊所有工人全部做这个的话，一个月，保守估算能造一千枚。”
李弘烨眼睛一亮：“一千枚？”
“一千枚。”包叔点头，“不过材料金贵，硝石、硫磺都要从外地运。要是朝廷能拨一些……”
李弘烨摆了摆手：“材料的事，萧大人早已上奏朝廷，父皇让我带来了一些，管够。所以，你只管生产即可。”
包叔咧嘴笑了：“那草民就放心了。”
试爆结束后，李弘烨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林先生，边关那边有消息，”他忽然说，“阿史那烈最近在联络乌兰部和塔塔尔部，准备冬天南下。”
林轩愣了一下：“冬天？殿下如何得知？”
李弘烨看了他一眼：“边关的探子一直在盯着他。萧湛三天前送来密报，说阿史那烈正在集结兵力，而且不是小股骚扰，是大军压境。
他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劫掠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为了报仇。”
林轩心里一沉，但没有再问。
他想起阿史那烈站在中军大纛下的样子——魁梧，凶狠，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弘烨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父皇已经下令边关加强戒备。我相信萧湛会守住的。”他顿了顿，“霖安这边，也要做好准备。阿史那烈如果再次南下，霖安会成为他的首个目标。”
林轩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冬天，快来了。
傍晚，夕阳把整个工坊染成金色。
包叔和孙茂才还在忙碌，把今天试爆的数据记录下来，反复核对。李弘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先生，你这里的工匠，比工部的还拼。”
林轩笑了笑：“不是拼，是心里有口气。狄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亲眼看见城下死了多少人。他们做炸药，不是为朝廷，是为自己，为了家人。”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走吧，该回去了。苏东家该等急了。”
林轩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李弘烨看着他：“说。”
林轩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子殿下在边关……可还……安好？”
李弘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太子殿下一切安好。林先生不必挂念。”
林轩没有再问。
他听出了李弘烨话里的意思——不必挂念，就是不要问。
两人上了马车，朝济世堂的方向驶去。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林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想的是李弘烨说的那些话——阿史那烈要来了，冬天要来了。
这座城，又要流血了。
济世堂门口，苏半夏牵着小望川在等着。
小望川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看见马车停下来，立刻跑过去。
“叔叔！”
李弘烨下了马车，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糖吃完了？”
小望川摇摇头，把手里的糖举起来：“还剩一颗，给娘亲吃。”
苏半夏走过来，接过那颗糖，嘴角弯了弯。
“望川这么小就知道体恤父母了，真懂事。”李弘烨笑了。
苏半夏朝李弘烨行了一礼：“殿下忙了一天，辛苦了吧？进来喝杯茶解解渴吧。”
李弘烨摆摆手：“不了。林先生伤还没好，就陪我跑了天，倒是辛苦他了。”
苏半夏看了林轩一眼，嘴角弯了弯：“他闲不住，让他动动也好。”
林轩苦笑：“娘子，我好歹是个病人。”
苏半夏没理他，牵着小望川进了门。
李弘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弯了弯。
“林先生，你倒是好福气。”
林轩笑了：“殿下以后也会有这样的福气。”
李弘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父皇。
那里，有他的大哥，有他不得不面对的一切。
“林先生，明日我去看看那些殉国百姓的家眷。你若身体允许，陪我一起去？”
林轩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