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室内的光线比主厅更显冷冽,纯粹的白色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均匀铺洒在房间中央那把孤立的扫描椅上。椅子周身环绕着数圈环状传感器,精密的金属结构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某种异星生物张开的口器,静默等待着吞噬被分析的对象。
零在林凡和艾莉的注视下,缓缓坐上扫描椅。她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银眸中清晰映出周围传感器幽蓝色的待机指示灯,如同盛着两片凝固的深海。归档者7号站在控制台前,指尖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复杂的参数界面如同流水般次第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看得人眼花缭乱。
“扫描将在三分钟后开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过程无痛,你只会感觉到轻微的电磁感应,类似干燥天气里的静电触感。我们会同步记录你的脑电波模式、神经接口活跃度,以及对外部数据流的特异性反应。请保持放松状态,但无需刻意抑制感知——我们需要最自然、最原始的数据样本。”
零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将怀中的菱形晶体轻轻置于一旁的小型隔离台上。晶体在扫描室特有的洁净空气中,散发着比往常更加稳定的暖白色光晕,表面流转的光泽如同呼吸般起伏,像是已然进入某种蓄势待发的预备状态。
林凡站在扫描室一侧的观察窗前,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如同鹰隼般紧盯着室内的每一个细节,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艾莉则守在控制台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参数设定界面,指尖偶尔在虚拟键盘上轻点,核对着关键数据,确保归档者7号没有超出之前约定的扫描范围。
“生物信号基线稳定。”归档者7号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描述天气,“神经接口活跃度指数比标准人类高出437%,这非常……有趣。”他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补充道,“这个接口并非单纯的外接设备,更像是与神经系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生整合,这种融合深度,在现有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扫描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正式启动。传感器阵列无声激活,一层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膜悄然覆盖了零的身体,如同给她披上了一层虚幻的纱衣。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轻微的电流触碰到,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唯有银眸中的光芒愈发明亮,仿佛倒映着无数条奔涌流动的数据流。
“她正在主动感知外部数据环境。”归档者7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趣”的起伏,“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聆听’——她在捕捉本设施内的意识噪音。”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代表零脑电波活动的曲线骤然变得剧烈波动,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海面。而另一侧,代表记忆殿堂主数据流的曲线也随之产生呼应,两条线条时而交错,时而重叠,随着时间推移,同步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攀升。
“同步率已达到62%……68%……73%……”归档者7号报出的数字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在林凡心上。“她不仅在接收信号,还在尝试解析信号的核心内容。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模型,她的信息处理能力,已经突破了常规生物意识的极限。”
零的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扫描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怎么了?”林凡立刻前倾身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手掌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观察窗的玻璃上。
“不必担心,这是正常的信息过载反应。”归档者7号解释道,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她正在接触数字化意识产生的底层数据流,那些数据中混杂着大量原始的情绪残留和思维碎片,就像在翻阅一本写满混乱呓语的书。”
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扫描室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们在哭……”
艾莉快步走到观察窗前,指尖叩了叩玻璃,急切地问道:“谁在哭?是那些数字化意识吗?”
“是被上传的意识。”零的银眸中映出纷乱流动的光影,像是有无数碎片在其中沉浮,“不是全部,但有很多……他们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永恒的花园,那里有阳光、鲜花和自由。可实际上,那里没有风的触感,没有温度的变化,没有真正触碰另一个人的实感。时间失去了意义,思考变成无意义的循环,直到他们猛然意识到,自己只是被困在了一串代码构建的牢笼里。”
控制台上的屏幕突然弹出一连串红色警告窗口,刺耳的提示音打破了之前的平静。归档者7号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语速微微加快:“她在与数字化意识建立深层连接,这很危险,可能引发数据反流,进而冲击她的原生意识——”
话音未落,零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迸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两轮微型太阳。整个扫描室的灯光开始剧烈明灭,原本稳定的白色光线忽明忽暗,传感器阵列发出尖锐的过载蜂鸣声,环状结构上的幽蓝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在发出求救信号。
“终止扫描!”林凡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归档者7号反应极快,指尖迅速按下红色的终止键。传感器阵列瞬间停止运转,笼罩在零身上的蓝色光膜如同潮水般退去。零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眼中的银白色光芒缓缓褪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和悲伤,却如同烙印般留在她的眼底,久久未能消散。
林凡几乎是在光膜消失的瞬间就推开了扫描室的门,快步冲到零的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语气中满是关切:“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手,虚弱地指向扫描室外,“但他们……一直在那里哭。成千上万,几十万……归档者先生,你们真的听不见吗?那些绝望的、反复循环的哭声。”
归档者7号沉默了几秒,这才从控制台后走出,来到扫描室门口。他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变化——那是极其细微的困惑,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像是精密的机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
“我们的监测重点是数据完整性和系统稳定性。”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机械感,“那些情绪残留被定义为‘系统噪音’,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和运算资源,通常会被自动过滤和压缩处理。”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他们在痛苦?”艾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明知这些意识被困在虚拟牢笼里挣扎,你们却视而不见,甚至将他们的痛苦当作无用的垃圾?”
“我们知道,但认为这是技术不完善阶段的过渡现象。”归档者7号回答得坦然至极,仿佛在阐述一个既定的科学事实,“随着意识模型的持续优化和虚拟环境算法的迭代升级,这些‘不适感’会被逐渐消除。最终,数字化意识将进入纯粹的理性思考状态,彻底摆脱肉体带来的所有痛苦和局限。”
“那还能叫做‘人’吗?”艾莉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没有痛苦,就无法体会快乐的珍贵;没有恐惧,就不会生出勇敢的意志;没有失去,就永远不懂珍惜的意义!你们不是在延续文明,而是在制造一群没有灵魂、只会思考的机器!”
苏婉这时也快步走进了扫描室,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争执的声音。她的脸上带着医疗工作者特有的严肃与悲悯,眼神中满是不赞同:“我从医疗伦理的角度来说——疼痛是身体的警告系统,情绪是心理的反馈机制。剥离这一切,就等于剥离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完整性。你们所谓的‘优化’,听起来更像是对人性的‘阉割’,是在扼杀人类最本质的特质。”
归档者7号转向苏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肉体本身就是一种缺陷。它会生病、会衰老、会在极端环境下崩溃瓦解。而情绪——尤其是恐惧、愤怒、悲伤这些负面情绪,会导致非理性决策,在末日环境中,这种非理性就是致命的。我们所做的,只是在去除文明延续道路上的绊脚石。”
“可你们在去除‘缺陷’的同时,也剥离了人性中所有美好的部分!”苏婉激动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爱、同情、希望、创造力……这些珍贵的品质,同样源于你们口中的‘缺陷系统’!一个不会因为日落晚霞而感动,不会因为孩子的笑容而温暖,不会因为同伴的困境而伸出援手的意识,就算能思考一万年,能计算出无数宇宙奥秘,又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文明,延续下来又能如何?”
控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服务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在空气中流转。其他几个原本专注于工作的归档者,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这边——这是林凡等人进入记忆殿堂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些冷漠的技术人员表现出“关注”的姿态,仿佛这场理念的碰撞,终于触动了他们程序般的思维。
林凡轻轻拍了拍零的肩膀,示意她先在一旁休息,然后迈步走到归档者7号面前,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一个问题。”
归档者7号抬眸看向他,等待着后续。
“如果最终,所有人的意识都被上传到同一个系统,由同一套算法进行管理和调控,”林凡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那么,由谁来决定哪些意识模型‘值得’永久保存?哪些又会因为‘效率低下’或‘思维异常’,被压缩、归档,甚至彻底删除?”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冰冷的空气中充分沉淀,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归档者7号:“这和伊甸所推行的‘净化’——筛选出所谓‘合格’的人类,清除‘不合格’者——在本质上,真的有区别吗?”
这一次,归档者7号的沉默持续了更久。他的瞳孔微微扩张,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反射出快速变幻的光影,仿佛他的核心程序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运算与挣扎。
“我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许多,“我们设有民主评议算法。每一个数字化意识都有权参与决策过程,权重根据其逻辑贡献度进行分配,确保决策的公平性……”
“所以贡献度低的意识,话语权就微乎其微,甚至等同于没有。”艾莉立刻尖锐地指出,“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阶级固化?而且是由算法定义、无法反抗、永远无法跨越的阶级壁垒。”
“早期实验确实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归档者7号罕见地承认了不足——这是他们首次在外部人员面前,承认自己的技术并非完美无缺,“意识融合现象时有发生,导致个体边界模糊,最终沦为意识洪流中的一粒尘埃;长期运行的意识模型会出现数据降解,产生类似老年痴呆的症状,思维变得混乱而僵化;权限管理系统也曾经被恶意利用,出现过小规模的‘意识篡改’事件,部分意识被植入了错误的记忆和指令。”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零的身上,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期待,像是发现了破解难题的关键:“所以我们需要更稳定的生物-数据接口方案。她的神经接口模式,她能够感知并理解数字化意识情绪的独特能力……这可能正是我们缺失的那一环。如果能够将肉体神经系统的‘情感模拟模块’与数字化意识相融合,或许就能创造出既拥有理性思维效率,又保留情感深度的新形态意识,这才是文明延续的最优解。”
林凡下意识地侧身,再次将零挡在身后,语气坚定地拒绝:“我说过,她不是实验品,也不会成为你们任何技术研究的样本。”
“我只是陈述一种技术可能性。”归档者7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况且,与我们相比,伊甸的科学部门对这个方向更感兴趣。他们曾通过中立渠道与我们有过非正式接触,明确询问过意识控制和情绪抑制相关的技术细节。我们拒绝了,因为那明显是用于统治和压迫的工具,与我们追求的文明进化背道而驰。”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一块寒冰投入了刚刚燃起的理念争论之火中,瞬间让现场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伊甸在寻求意识控制技术?”林凡敏锐地抓住了核心信息,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是的。”归档者7号点头确认,“他们认为,如果能够直接通过技术手段抑制‘不必要的情绪’、强化‘对集体的忠诚’,就能创造出更高效、更统一的‘新人类’。”他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轻蔑”的情绪,“那是对意识科学最肤浅、最粗暴的运用。我们追求的是文明的自然进化,而他们想要的,只是批量生产的、绝对服从的傀儡。”
扫描室的空气依旧冰冷,但刚刚激烈的理念交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双方都清楚地意识到,彼此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秉持着截然不同的文明理念,就像站在两条永不交汇的河流对岸,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归档者7号转身走回控制台,调出一个全新的界面:“扫描已经完成,采集到的数据符合之前的约定,没有超出任何预设范围。我现在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加密档案,以及关于‘钥匙’系统的部分解密资料传输给你们。”他顿了顿,按照约定再次发出提醒,“同时,我必须再次告知你们——伊甸的侦察单位近期活动异常频繁,他们对‘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执念远超我们的预期,绝不会轻易放弃。你们接下来的行程,会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林凡接过归档者7号递来的加密数据芯片,芯片表面的金属材质在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触手冰凉。
“感谢你们的合作。”林凡礼貌但疏离地说道,“我们会仔细研究这些资料。至于意识上传的争论……我想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必再继续。”
归档者7号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动作:“愿数据指引你们前行。如果你们将来改变主意,关于技术合作的邀请,长期有效。”
三人离开了扫描室,沿着来时的金属通道向外走去。零走在中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她轻轻拉了拉林凡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兄长,在那些杂乱的哭声中……我听到了一些有规律的信号。像是求救,又像是某种坐标定位。信号非常微弱,被大量的情绪噪音掩盖,但确实真实存在。”
林凡握紧了手中的数据芯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等我们安全离开这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再慢慢分析。现在,我们先带着这些资料离开,拿到我们需要的答案。”
当他们走出通道,重新回到那个布满服务器机柜的巨大空间时,那些红、绿、黄三色交替闪烁的指示灯,依旧在黑暗中无声地眨动,如同千万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些仍执着于“脆弱肉体”和“低效情感”的不速之客。
小刀早已在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看到三人平安出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快步迎上前:“怎么样?没出什么意外吧?零还好吗?”
“没事。”林凡简短地回答,随即对着通讯器沉声道,“阿列克谢,准备撤离,我们已经拿到需要的东西了。”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阿列克谢沉稳的回应:“收到,车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车队重新集结,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撕破了数据坟场外围的寂静。当“方舟-原型机”缓缓驶离那片嶙峋的岩丘,将巨大的通风口和锈蚀的金属栅格抛在身后时,林凡透过车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红褐色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它的体内,却囚禁着成千上万无声哭泣的灵魂,那些被数字化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哀嚎,却始终无法逃离代码编织的牢笼。
艾莉在副驾驶座上打开便携终端,小心翼翼地插入数据芯片:“我来初步解析一下档案结构,看看里面是否包含我们想要的核心真相,尤其是关于‘钥匙’系统和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具体内容。”
零安静地靠在车窗边,银眸半闭,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菱形晶体,仿佛在安抚那些仍在耳边萦绕的、来自数据深渊的哭泣声,又像是在与晶体中某种未知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林凡踩下油门,载具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加速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他们带走了答案的线索,也带走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当科技发展到能够剥离灵魂的重量,当意识可以被数字化存储、被算法调控,人类究竟是在飞向永恒的天堂,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坠入一个更加精致、更加隐秘的深渊?
车窗外,废土的荒芜一如既往地延伸向遥远的地平线,黄沙漫天,草木稀疏,看不到一丝生机。而在那片荒芜之下,人类对于“存在”本身的争论,对于文明延续方式的探索,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伊甸的追兵、神秘的齿轮势力、记忆殿堂的技术诱惑,以及普罗米修斯计划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但“传火者”的脚步从未停歇,他们将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对人性的坚守,在这片废土之上,继续寻找那条真正能够通往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