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来得凶猛,前几日还暖融融的阳光陡然变得灼人,空气闷热而滞重。
天气的剧烈变化,对于林曦月那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她终究还是没扛住。
病势来得又急又沉,午后便觉得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回了房,入夜就发起了高烧。
热度顽固地持续不退,人烧得迷迷糊糊,双颊是不正常的嫣红。
整个人陷在厚重的被褥里,只有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显示着她的挣扎。
“冷……”她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好冷……”
司夜就守在床边,闻言立刻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和焦灼。
他拿起旁边浸在冷水里的帕子,拧干,动作轻柔地敷在她额上。
“狼……”烧得糊涂的林曦月又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
守在旁边的方觉夏没听清,只以为师姐还在喊冷,连忙又拿了一床薄毯过来。
被司夜摆手制止了——盖得太多反而不好散热。
“师姐,师姐你难受就喊出来……”方觉夏红着眼圈,握着林曦月露在被子外、微微颤抖的手,那手烫得吓人。
云崖默不作声地端来新煎好的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司夜小心地将林曦月扶起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云崖便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试图将药汁喂进去。
可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下来,染脏了衣襟。
司夜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眼底的血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安。
师父还未归来,师妹却又病了,是他没有照顾好师妹……
乐平在门外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敢进去添乱。只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林曦月的高热时退时起,人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偶尔睁眼也是目光涣散,很快又陷入昏睡。
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含糊的字眼,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司夜几乎寸步不离。
他靠在床边的椅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
每当林曦月在昏睡中难受得蹙紧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时。
他总是第一时间倾身过去,用微凉的指腹,一遍遍地抚平她的眉心。
然后,将她滚烫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几分。
“大师兄,”第四天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方觉夏熬得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地劝道:
“你已经守了三天了,去歇一会儿吧,哪怕一个时辰也好。我来照顾师姐,我保证一步也不离开。”
司夜缓缓摇头,目光未曾从林曦月脸上移开,声音因为疲惫而低沉沙哑:“不用。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父不在,我更得守着。”
方觉夏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然固执的眼睛,还想再劝,胳膊却被旁边的乐平轻轻拉了一下。
乐平对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低声道:“小师姐,让大师兄守着吧,不然他不会安心的。我们先出去,别在这儿吵着师姐休息。”他难得如此懂事体贴。
方觉夏咬了咬唇,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司夜专注而疲惫的背影。
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师姐,最终还是被乐平半拉半劝地带出了房间。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除了对师姐深深的担忧,还掺杂了在司夜身上的心绪。
乐平察觉到了,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几乎是硬将她拉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曦月不平稳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云崖并没有离开。
他默默地将自己坐的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些,声音平稳温和:“大师兄,让我也一起陪着吧。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司夜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反对,只是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于是,在这间被药味和病气笼罩的房间里。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守在林曦月的病榻前。
司夜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那苍白的皮肤,看进她正在与病痛搏斗的灵魂深处。
云崖则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林曦月瘦削的侧脸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草药茎叶,眼神里是深切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
那棵巨大的古树,枝叶在闷热的夜风里沙沙作响。
银发少年坐在一根粗壮的横生枝干上,背靠着主干,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头。
冰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两点不灭的寒星,望着山下院落隐约透出的、微弱而持久的灯火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几天了?
那个总带着温柔笑意、会絮絮叨叨对他说话、又会靠着他安心睡去的人类女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习惯了每日那个时辰,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看到她从林木间走来的身影。
习惯了掌心被她的手指梳理毛发,习惯了耳边她温软的嗓音。
然后,不习惯变成了隐隐的焦躁。
是忘了他吗?人类总是善忘的。
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天她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样子闪过脑海,还有她苍白脆弱的脸色,和偶尔压抑的轻咳……
想到这里,少年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一种陌生的、名为“担忧”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
再等等,他想。或许她只是有事耽搁了。
或许明天太阳升起时,她就会像往常一样出现。
可是,明天复明天,山林间的晨露凝结又消散。夕阳一次次染红天际,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山下院落里的灯火,这几夜似乎亮得比往常更久,更摇曳不定。
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少年从树干上跃下,轻盈落地,银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流丽的光弧。
他走到古树下,他们惯常相见的地方,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倚靠时的温度。
冰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断。
“再等一天。”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如果明天太阳落山,她还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担忧。
他总要亲眼去看看她,是否安然无恙。
否则,这颗莫名为她悬起的心,怕是再也落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