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名山谷,踏入荧光点点的月影林地,一种截然不同的压抑感便悄然降临。
空气依旧清冷,带着稀薄的月华余韵,但其中似乎掺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杂质”。那不再是纯粹的、带着古老秩序感的静谧,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粘稠液体般的凝滞感。脚下的银光草叶不再鲜亮,叶片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焦黑卷曲,仿佛生命力被无形地抽走。那些高大的、树皮银灰的荧光树木,姿态也变得古怪起来——有的树干扭曲成不自然的螺旋,有的枝叶低垂,叶片上的荧光忽明忽灭,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更让人心悸的是声音。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各种不协调的杂音——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沙沙”声;时而响起的、短促尖锐如同金属刮擦的刺耳鸣叫;还有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泣与嘶嚎,分不清是动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发出。这些声音彼此交织,不成韵律,却直钻耳膜,搅得人心烦意乱,精神难以集中。
“这里的侵蚀……比我们落脚的山谷严重得多。”蕨叶脸色难看,她将手贴在一棵扭曲的树干上,闭目感应片刻,迅速收回,指尖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暗灰色,“植物的‘痛苦’和‘混乱’非常清晰,它们本身的意识几乎被某种疯狂的力量碾碎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对一切靠近之物的攻击性。而且……这片土地残留的‘秩序之痕’,正在被一种污秽的力量持续污染、扭曲。”
叶凡走在队伍中间,青萝和花雨一左一右护持着他。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强忍着神魂不适与左肩伤痛,仔细观察着四周。眉心那点翠金色火焰几乎不显,但他能感觉到,道种边缘那层月白微光,在此地变得活跃了一些,仿佛感应到了同源力量的“痛苦”,自发地流转起来,抵御着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污秽”感。而那个漆黑的斑点,在月白微光包裹下依旧沉寂,但叶凡隐隐觉得,它似乎……在“享受”这种环境?仿佛周围的混乱与痛苦,是它某种无形的“食粮”。
“保持警惕,收敛气息,尽量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植物或岩石。”晨露走在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短刃已握在手中,身体紧绷如猎豹。青岚断后,弓箭虚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后方与两侧。
队伍在诡谲的林间穿行,速度不快。脚下已没有明显的路径,只能依靠晨露和蕨叶对方向的判断,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那道较为高耸的山岗轮廓作为指引。
越靠近山岗,环境越显异常。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枯萎的、颜色灰败的植被,地面裸露出的土壤不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紫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小型动物的骨骸,骨骼呈现出被腐蚀后的灰黑色,形态扭曲,死状可怖。
突然,走在侧翼的蕨叶猛地停住脚步,低喝道:“小心左边!”
众人立刻戒备望去。只见左侧约十丈外,一片看似普通的、低矮的暗紫色灌木丛,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灌木的枝条如同无数触手般疯狂舞动、伸长,枝条尖端变得尖锐如刺,颜色也由暗紫转为一种污浊的紫黑色,表面还分泌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朝着队伍的方向猛抽过来!
攻击来得突兀而迅疾,覆盖范围极广!
“退!”晨露厉喝,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向抽来的数条枝条!她身影如鬼魅般闪动,短刃划出道道幽暗弧光,精准地斩在枝条的关节处。然而,这些枝条坚韧异常,短刃斩上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更麻烦的是,那些黑色粘液溅射开来,带有极强的腐蚀性和一种混乱的精神干扰,让晨露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咻!咻!”青岚的箭矢及时赶到,并非射向枝条,而是射向灌木丛的根部区域。箭矢上附带的木灵锐气与破邪之力炸开,虽然微弱,却让那灌木丛的主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抽向晨露的枝条也随之一缓。
就在这时,另一侧,几块看似寻常的、布满苔藓的灰白色岩石,也突然“站”了起来!岩石表面裂开,伸出类似节肢动物的、由坚硬石质构成的细长“腿”,顶端则裂开参差不齐的“口器”,内部是蠕动的、暗红色的肉质,朝着队伍中央,尤其是行动不便的叶凡和担架扑来!
“岩畸体!”蕨叶惊呼,这些正是她和晨露之前遭遇过的扭曲守护者之一!
青萝咬牙,将“森之心”按在胸前,翠绿光芒大盛,数根更为粗壮、带着淡淡金色纹路的荆棘破土而出,纠缠向扑来的石质节肢。同时,她另一只手挥洒出大量翠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向那些岩石怪物,光点触及其表面,立刻发出“滋滋”声响,试图净化其表面的污秽能量。
花雨则全力撑起一道淡绿色的灵力护罩,笼罩住叶凡、担架上的岩山和大长老,抵挡溅射的黑色粘液和可能的精神冲击。
战斗瞬间爆发,混乱而危险。
叶凡被护在中间,没有贸然出手。他的状态太差,强行调动力量只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引动道种烙印。但他并非毫无作为。他的意识高度集中,仔细观察着这些“畸变体”的攻击模式、能量流动以及……与这片土地“秩序之痕”的细微联系。
他发现,无论是狂舞的灌木,还是活动的岩石,其攻击的核心,并非单纯的血肉或物理破坏。它们体内流淌着的,是一种浑浊的、混合了微弱月华秩序之力与浓烈归墟侵蚀能量的“扭曲之力”。这种力量让它们拥有超乎寻常的坚韧与攻击性,同时也赋予了它们一种混乱的、敌我不分的破坏本能。它们的弱点,似乎在于两种对立能量勉强“融合”的节点,以及……与脚下这片土地深层“秩序之痕”那若断若续的、痛苦的联系。
“攻击它们根部与地面连接处,或者体表颜色最深、能量波动最浑浊的斑块!”叶凡忍着眩晕,将观察到的信息低喝出来。
晨露闻言,目光一凝,立刻改变策略。她不再与坚韧的枝条硬拼,身影如烟,绕过正面,鬼魅般贴近那灌木丛的主体,短刃上幽光凝聚,不再追求切割,而是如同毒蛇吐信,疾刺向灌木根部一处流转着明显暗紫与污黑能量的瘤状凸起!
“噗嗤!”
这一次,短刃顺利刺入!仿佛刺破了一个脓包,一股腥臭的、混合了植物汁液与黑色粘稠能量的污血喷射而出!那狂舞的灌木丛发出一阵尖锐的、非生物的嘶鸣,所有枝条剧烈抽搐,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僵硬,最终化作一地灰败的残渣。
另一边,青岚的箭矢也调整了目标,不再追求覆盖杀伤,而是精准地点射向岩石怪物体表那些暗红色肉质蠕动最剧烈、能量波动最浑浊的区域。箭矢附带的微弱破邪之力虽然不强,但针对这种能量节点,却产生了奇效。被射中的岩石怪物动作骤然僵硬,体表裂纹蔓延,最终轰然散落成一堆失去活性的碎石。
青萝的荆棘配合叶凡的指点,也成功缠住并绞碎了几只靠近的岩石怪物。
战斗在紧张激烈中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将这一波突然活化的畸变体清理干净。但众人的消耗都不小,晨露的手臂被黑色粘液擦伤,虽及时以灵力逼出腐蚀性能量,仍留下一片灼痛的红痕;青岚气息微喘;青萝脸色发白,“森之心”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花雨维持护罩消耗甚巨。
更让人担忧的是,战斗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更远处的“东西”。林间深处,传来更多蠢蠢欲动的“沙沙”声和低沉的摩擦声,仿佛有更多畸变体正在被吸引过来。
“不能停留,加速通过!”晨露抹去手臂上的污迹,当机立断。
队伍不再掩饰行踪,以最快速度向着山岗方向冲刺。沿途又遭遇了几次零星的畸变体袭击,规模不大,都被众人合力迅速解决,但消耗在持续累积。
终于,前方林木渐疏,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出现在眼前。斜坡向上延伸,尽头便是那座在暗淡天光下显出轮廓的残破哨塔。
哨塔以某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风格古朴厚重,与岩壁上的刻痕同源,显然属于寒月女神时代的造物。但此刻的哨塔,早已不复昔日庄严。塔身遍布裂痕,小半边已经坍塌,剩下的部分也爬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污秽苔藓。塔顶似乎原本有什么结构,如今只剩断裂的基座。唯有最高处残存的了望口附近,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在闪烁,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哨塔周围的情景,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以哨塔为圆心,约百丈范围内,几乎看不到正常的植物。地面被一层粘稠的、不断缓缓蠕动的暗紫色“菌毯”所覆盖,菌毯上隆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鼓包,有些鼓包破裂,露出内部扭曲的、介于植物与矿物之间的怪异结构,有些则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数十只形态各异的畸变体在菌毯上游弋或静伏——有刚才遭遇过的灌木怪和岩石怪,也有更多未曾见过的类型:如同放大了千百倍、长满脓包和骨刺的荧光蘑菇;由无数破碎骨骼和腐化藤蔓纠缠而成的、类似人形的佝偻怪物;甚至还有几团悬浮在半空、不断变换形状、散发着混乱精神波动的暗影……
它们彼此间似乎并无协作,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但任何闯入其领地的生命,必然会遭到所有畸变体疯狂的围攻。
而在菌毯与相对正常林地的交界处,散落着不少新鲜或半腐朽的骸骨,有人形,也有兽形,显然都是试图靠近哨塔的牺牲品。
“这……就是‘更强的女神力量’所在?”青岚声音干涩,“简直是个畸变怪物的巢穴!”
“力量确实更强。”蕨叶脸色苍白,指向哨塔顶端那点微光,“那是相对纯净的‘秩序之痕’残留,可能就是哨塔的核心符文或某种装置,还在顽强地运转,抵抗着污秽的彻底侵蚀。但周围……已经被归墟的侵蚀力量深度污染,形成了这片‘腐化领域’。那些畸变体,就是两种力量长期对抗、扭曲下的产物。它们本能地憎恶并攻击一切外来者,同时……也被塔顶那点微光所吸引、所折磨,处于一种永恒的疯狂与痛苦中。”
叶凡捂着左肩伤口,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哨塔顶端那点微光。他能感觉到,体内道种的月白微光正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与渴望。同时,道种边缘的漆黑斑点,也传递出一丝冰冷的“敌意”与“贪婪”。
塔顶的微光,可能是关键,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致命的陷阱。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面对的是远比预期更严峻的局面。如何突破这片遍布畸变体的腐化领域,接近并获取哨塔顶端可能存在的线索或遗泽?
危机,已近在眼前。而叶凡体内的隐患,与这片污秽之地的共鸣,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