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时光,在落日城的晨钟暮鼓中缓缓流淌。
寒潭边的银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书院后山的桃林开了又谢,落英缤纷,铺就一地粉白。远处的田野里,农人开始春耕,吆喝牛马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
叶凡已在寒潭边坐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闭关,不是疗伤,只是坐着。
日出时,他看晨曦穿透银杏枝叶,在潭面洒下碎金;日中时,他看阳光直射潭水,波光粼粼如万点银鳞;日落时,他看晚霞染红天际,倒映在潭中,如一幅流动的水墨;入夜后,他看月升月落,看月光将寒潭映成一面银镜,看那镜中倒映的自己眉心的双印,与潭心玉台上盘膝而坐的少女眉心的月牙印记,遥相呼应。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什么都做了。
那日在雾隐山脉强行动用三枚太阴信物、承受萧可儿投影降临的反噬、硬抗归墟行者一击——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的身体和神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沉淀”。
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冬眠般的状态。
内世界中,那轮月轮已稳定在原先三倍大小,每日随外界月相变化而潮起潮落——那是月汐珠彻底融入后的本能。大地上的绿意已蔓延至方圆三百丈,形成一片真正的草原。草原中央,生命之树已长到三丈高,主干粗壮如桶,九片嫩叶完全舒展,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叶脉中流淌着翠绿与银蓝交织的光华。
五大根基的意念,在这三个月中,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再是当初那种各自为政、勉强协同的状态,而是真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内循环”体系:
冥祖的寂灭之力沉淀于大地深处,化作一条暗河,静静流淌;青霖的造化之力流转于草原之上,滋养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紫神龙的破灭雷意凝聚于月轮之中,化为雷电法则的种子;艾莉亚的调和灵性遍布整个内世界,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一切串联。
而生命之树,则成了这方天地的真正核心——它的根系深入大地,汲取暗河中的寂灭之力;它的枝叶伸向天空,承接月轮洒下的太阴月华;它的树干中,流转着青霖的造化生机与艾莉亚的调和韵律;它的树冠上,偶尔有紫神龙的雷意一闪而过。
五大根基,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共生”。
叶凡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天,这方天地都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成长、完善、稳固。那不是简单的力量积累,而是根基的升华,是道的沉淀。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
寒潭中央,玉台之上。
萧可儿缓缓收功,睁开眼。
三个月来,她同样在经历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那日强行施展“月华投影·降临”,几乎耗尽了她的本源。但正如叶凡所说,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在那极限透支之后,她体内那道“冰月投影”反而真正开始与她融合——不再是之前那种“借用”关系,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成为她神魂的一部分。
如今,她的修为已突破至筑基大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一线。眉心的月牙印记不再需要刻意催动,随时随地都在自发吸纳天地月华,转化为最精纯的太阴之力。寒潭之水,因她长期修炼而彻底转化为灵泉,每一滴都蕴含着浓郁的月华气息。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完全掌控了那道投影降临之术。
不是之前那种赌上性命的禁忌之术,而是可以主动催动、持续三十息、消耗可控的常规手段。虽然每次施展后仍需休整三日,但比起之前那种“用完就躺三个月”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她站起身,踏水而行,一步步走向潭边那道盘坐了三月的沉静身影。
叶凡在她踏出水面的第一步,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三个月的静坐,三个月的沉淀,三个月的共同成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哥哥。”萧可儿在他身侧坐下,偏头看他,“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叶凡微微颔首:
“嗯。沉淀够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团银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渐渐化为一枚小小的、如同种子般的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轮微型明月缓缓旋转,洒下清辉。
“这是……”
“月汐珠的‘种子’。”叶凡道,“三枚定序核心,各有其用。月汐珠主潮汐与水行,如今已彻底融入我的内世界。我可以用它凝聚这种‘种子’,赠予水系修士,助其感悟太阴法则。”
萧可儿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是想……”
“木灵族这一战,损失惨重。”叶凡收起那枚种子,望向书院外的远方,“青锋前辈重伤未愈,战堂精锐死伤过半。青岚和花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他们毕竟不是纯粹的战士。我需要帮木灵族培养一批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强者。”
他顿了顿,看向萧可儿:
“三个月后,我们就要启程去无尽海域。在那之前,我想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萧可儿轻轻点头。
她明白叶凡的意思。
这一去,生死难料。若能在出发前为木灵族、为明德书院多留下一些底牌,日后即便他们回不来,至少这些曾并肩作战的同伴,有更多自保之力。
“我也有一件事。”她说。
叶凡看着她。
萧可儿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触眉心:
“这三个月,我反复推演‘月华投影·降临’之术。发现……它可以有两种用法。”
“一种是投影我的力量到你身边——就像上次那样。”
“另一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投影你的力量到我身边。”
叶凡眉头微挑。
“羁绊之弦是双向的。”萧可儿解释道,“你能通过它感应我的状态,我也能感应你的。理论上,我能以你为锚点,将你的力量——尤其是你体内那三枚太阴信物的力量——投影到我这里来。”
“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同步,以及……你在关键时刻的主动配合。”
叶凡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是说,若我遇到危险,你可以降临帮我;若你遇到危险,我也可以降临帮你?”
“嗯。”萧可儿点头,“而且,因为是双向投影,消耗比单向要小得多。如果配合默契,甚至可以在战斗中进行短暂的‘力量共享’。”
叶凡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三个月,你也没闲着。”
萧可儿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
“我只是……不想再只能站在远处看着。”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手依旧微凉,却不再是当初那种清冷疏离的凉,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带着月华气息的凉。
“可儿。”
“嗯?”
“下次,我们一起。”
萧可儿抬头看他。
那双曾经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中,此刻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芒。
她轻轻点头:
“好。”
——
三日后。
木灵族祖地。
叶凡立于祖祠前,望着祭坛上那张枯槁却安详的面容,沉默良久。
大长老依旧沉睡着。
那盏“祖叶灯”悬于上方,洒下温润的翠绿光晕,维系着他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他的气息比三个月前又微弱了几分,但依旧顽强地延续着——仿佛在等什么。
“大长老。”叶凡轻声道,“我来看您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月汐珠的“种子”。
“这是月汐珠的分化之物,蕴含太阴法则中‘水行’与‘潮汐’的奥义。我将它留在祖祠,日后若有木灵族后辈修炼水行功法,可凭此感悟。”
他将种子轻轻放在祭坛边缘。
种子刚一接触祖祠地面,便自发融入那片由生命苔藓铺就的绿茵之中,化作一缕极淡的银蓝光晕,缓缓流转。
祖祠穹顶深处,那团沉寂万载的微弱光晕,轻轻闪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叶凡抬头,望着那团光晕,唇角微微扬起:
“祖神在上,晚辈告辞。”
他转身,大步踏出祖祠。
祖祠外,青萝、青岚、花雨并肩而立。
青萝的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许多,虽然眼眶下依旧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而坚定。青岚和花雨的伤势已基本痊愈,站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叶公子。”青萝上前一步,深深一礼,“多谢你这些日子为木灵族做的一切。”
叶凡扶起她:
“青萝姑娘不必多礼。根心之战,你与我并肩;青岚峡一战,你与族人血战不退。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们。”
青萝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通体翠绿的令牌,递给叶凡:
“这是我族最高级别的‘祖神令’。持此令者,可在木灵族任何据点调动不超过三百战士的兵力,调用一切资源。”
“叶公子,保重。”
叶凡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他翻身上马,望向青岚和花雨:
“你们呢?跟我回落日城,还是留在此地?”
青岚与花雨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愿随叶公子左右。”
叶凡点头,策马而行。
三骑如箭,没入林海深处。
身后,青萝站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渐行渐远,久久无言。
——
落日城,明德书院。
藏书阁顶层,孟秋白负手而立,望着书院大门方向。
于长老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来了。”
孟秋白微微颔首。
片刻后,三道身影出现在书院门口。叶凡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藏书阁。
“院长。”他登上顶层,抱拳一礼。
孟秋白转过身,望着他。
三个月不见,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又变了。
不再是当初那个从十万大山归来时浑身浴血的杀伐之气,也不是在寒潭边静坐时那种沉静如渊的内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深潭静水般的从容与笃定。
那是根基大成、道心稳固的表现。
“三个月之期已到。”孟秋白缓缓道,“天枢阁那边,有回信了。”
叶凡看着他。
孟秋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星宫已确认,念灵儿三个月后将正式出关。届时,她会带一队星宫精锐,赶往无尽海域与你汇合。”
叶凡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念灵儿亲笔所书的一段话:
“叶凡师弟,别来无恙。当日天火秘境一别,已有经年。听闻你身陷十万大山、九死一生,五师姐甚为挂念。所幸你吉人天相,终得归来。”
“星宫传承已初成,我体内守望者血脉已觉醒七成。待三月后正式出关,当可与你并肩一战。”
“无尽海域凶险莫测,切记不可冒进。待我至,再作商议。”
“另:替我问萧师妹好。她的事,星宫亦有耳闻。若有朝一日,她愿来星宫修行,我当代为引荐。”
叶凡读完,将玉简递给萧可儿。
萧可儿接过,细细读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念灵儿……那个曾在书院有过数面之缘的五师姐,那个被星宫接走的守望者血脉继承者,那个……
曾与叶凡有过“同门之谊”的女子。
她收起玉简,没有说话。
孟秋白看着这对年轻人,轻咳一声:
“无尽海域之行,非同小可。星宫虽派人同行,但主力还是你们自己。这三个月,可曾做好准备?”
叶凡点头:
“内世界根基已成,三枚太阴信物初步融合。若再遇归墟行者,虽不能胜,但自保无虞。”
萧可儿也道:
“投影降临之术已彻底掌控。若遇险境,可与叶哥哥相互支援。”
孟秋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那便准备启程吧。”
他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连他都未曾踏足过的、被列为禁忌的汪洋:
“无尽海域,万载禁地。”
“传说那里沉睡着上古失落的神国碎片,隐藏着定序核心的最后一处封印。”
“叶凡。”
“嗯?”
“活着回来。”
叶凡望着他,郑重抱拳:
“晚辈谨记。”
——
三日后。
落日城头,晨光微曦。
叶凡与萧可儿并肩而立,望着城下那匹神骏的枣红马,以及马背上那鼓鼓的行囊。
身后,是送行的孟秋白、于长老,以及闻讯赶来的青岚与花雨——他们将随行护卫,直至无尽海域边缘。
萧可儿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那是孟秋白赠她的“霜月”,一柄能承载太阴之力的上品法器。眉心的月牙印记在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辉光,与她周身萦绕的清冷月华浑然一体。
叶凡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心的双印早已内敛,寻常人看来,只是一位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的年轻修士。唯有极近凝视,方能察觉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深邃光芒。
“叶公子。”青岚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二人送到此处。再往前,便是无尽海域外围。按规矩,我等不能踏足。”
叶凡点头:
“辛苦你们了。”
花雨眼眶微红,却没有多言。她只是深深一礼,而后与青岚一同退到孟秋白身后。
孟秋白缓步上前,望着这对年轻人,沉默片刻,方道:
“无尽海域,不比十万大山。那里的凶险,一半来自海兽,一半来自……人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深蓝的令牌,递给叶凡:
“这是‘巡天令’,巡天司最高级别的信物。若在无尽海域遇到巡天司的船队,可凭此令调用一切资源。”
叶凡接过,郑重收好。
“去吧。”孟秋白道,“早去早回。”
叶凡翻身上马。
萧可儿也翻身上马,与他并辔。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落日城的晨光,看了一眼城头送行的故人,看了一眼那熟悉的一草一木——
然后,策马而行。
马蹄声碎,踏碎晨露,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那里,是海的尽头。
那里,是未知的开始。
——
官道上,两骑并行。
风拂过面颊,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方若有若无的、咸湿的气息。
萧可儿侧过脸,看着身侧那张沉静的侧脸,轻声道:
“叶哥哥。”
“嗯?”
“你说,无尽海域那边……会是什么样子?”
叶凡沉默片刻,方道:
“不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片渐行渐近的地平线:
“但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
萧可儿唇角微微扬起。
她抬手,轻触眉心那枚月牙印记。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传来身侧那人沉稳如渊的脉动。
她闭上眼,让那道羁绊承载她此刻全部的心意:
——叶哥哥,无论去哪。
——我都跟你去。
马蹄声碎,两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光深处。
身后,落日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际线处一个模糊的小点。
前方——
无尽海域,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