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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默走进东城。

这一步跨出去,身后的世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城门消失了,大殿消失了,那些闪烁的无定之光和镜面规则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潭死水中,四面八方都是水,但听不到任何水声。

顾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东城的内部,但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街道还在,建筑还在,但它们像是被泡在某种液体里太久,轮廓模糊了,颜色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灰白色的骨架。

透过那些墙壁,他能看到后面的街道。

一层一层,像叠在一起的透明纸片。

顾默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

石板也是透明的。

他能看到石板下面的地基,地基下面的泥土,泥土下面的虚空。

他又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不是灰白色的雾气,而是一片纯粹的黑色。

顾默知道,这就是黑色潮汐的源头,上一个纪元的呼吸。

顾默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广场。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奇怪。

那些透明的建筑开始扭曲了。

有的被拉长成细丝,像被抽过的,有的被压扁成薄片,像被碾过的树叶。

它们保持着这些形状,一动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永久地定在了那里。

顾默的平衡领域在分析这些扭曲的形状。

规则潮汐的冲击。

黑色潮汐涌来的时候,这些建筑被冲成了这样。

然后潮汐退去,它们就永远留在了这个形状里。

就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万年,变成了鹅卵石。

最后,他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边缘,所有的建筑都消失了,只有一圈整齐的切口,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整座城从这里切开了。

切口之外,就是那片黑色虚空。

此时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帝王诡异。

它还是那副老样子,枯瘦的身体,破烂的长袍,空洞的眼睛。

帝王诡异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看着顾默。

“招聘大会。”它的声音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

“古城招聘,长期有效,符合条件者,可入城工作。”

顾默没有说话。

帝王诡异等了三秒,又重复了一遍:“招聘大会,古城招聘,长期有效……”

“我不是来应聘的。”顾默打断它。

帝王诡异的空洞眼睛盯着他,像是在处理这句话,三秒后,它说:“不符合条件者,请离开。”

“我也不离开。”

帝王诡异没有说话,但它身上的淡金色和暗银色缠得更紧了,像两条在打架的蛇。

“请离开。”它又说了一遍。

“不离开。”

帝王诡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它身上的淡金色和暗银色停止了缠斗。

“不离开,就写检讨。”

顾默看着帝王诡异:“写什么检讨?”

帝王诡异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空地边缘的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沓纸和一支笔。

“三千万字。”帝王诡异说,“检讨你为什么不离开。”

顾默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支笔,转身看向帝王诡异:“我不写。”

帝王诡异的身体震了一下。

“写检讨。”它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机械了。

“不写。”

“写检讨。”

“不写。”

“写检讨。”

“不写。”

“写检讨。”

“不写。”

帝王诡异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机械,像一台被卡住的录音机,在一个词上反复跳针。

它的空洞眼睛盯着顾默,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指向石台的姿势,一动不动。

顾默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无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聊。

就像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对方还在用一套死板的程序反复拷问你,而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拷问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笔,又看了看那沓纸。

纸很白,白得像雪,笔很黑,黑得像炭。

白纸黑字,上一个纪元的人大概也觉得这是最正经的组合。

顾默把笔放下,拿起一张纸。

纸上没有格子,没有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

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他就在下面折纸,折青蛙,折小船,折千纸鹤。

他最拿手的是纸飞机。

那种最简单的、尖头的、飞得最远的那种。

他当时觉得,纸折成飞机之后,就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一张纸,而是有了自己的方向。

顾默的手指动了起来。

对折,展开,沿中线折出两个三角,翻面,再折,捏出机头,压平,整理机翼。

帝王诡异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指,似乎在运算他正在做什么。

但它没有动,因为它的程序指令是让他写检讨,而折纸至少在它的规则程序库里。

不属于写检讨的范畴,也不属于不写检讨的范畴。

它处在一个灰色地带。

顾默折完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机身,举到眼前,对着机头吹了一口气。

不是迷信,是习惯。

小时候每次飞之前都要吹一口气,好像这样它就能飞得更远。

然后他把纸飞机射了出去。

纸飞机离开他手指的那一刻,帝王诡异的眼睛亮了。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发了。它的规则在那一瞬间全速运转。

结论只有一个:阻止它。

不是因为它知道纸飞机是什么,而是因为它不知道。

对一道规则来说,未知是最危险的东西。

一道已知的规则可以被理解、被解析、被破解,但一道未知的规则,哪怕它只是一架纸飞机,也必须被拦截。

帝王诡异抬起手。

一道七色光芒从它掌心射出,想把那架纸飞机定在空中,像它定住之前那些试图靠近它的人一样。

但此刻顾默的平衡领域在同一时间动了。

七色光芒想定住纸飞机,平衡领域就让纸飞机回到它本该在的状态。

一架纸飞机,被抛出去,就应该向前飞。

这是纸飞机的道。

两种力量在纸飞机周围碰撞,没有冲突,只有一种很微妙的、几乎感知不到的震颤。

纸飞机的速度恢复了,它从七色光芒的缝隙中钻出去。

帝王诡异的身体震了一下。

它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同时推出,七彩之光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但顾默的平衡领域已经先它一步。

因为任何规则都有自己的平衡点,他对帝王诡异的规则太熟悉了。

纸飞机从那个松开的缝隙里穿过去,帝王诡异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

然后纸飞机继续向前飞,刚好飞进了它的左边的鼻孔。

帝王诡异僵住了。

它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解读为困惑的东西。

它抬起手,想把纸飞机拿下来,但手指刚碰到纸飞机的机翼,又缩了回去。

因为它的规则库里没有‘脸上插着一架纸飞机’时该怎么办这个条目。

它生前没有想过这种事。

它生前是帝君,是上一个纪元最聪明的人,他思考过规则的起源,思考过潮汐的本质,思考过纪元的终结。

但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架纸飞机插进他的鼻孔里。

因为没有想过,所以没有预案。

因为没有预案,所以没有应对,因为没有应对,所以…

它卡住了。

帝王诡异站在那里,手抬到一半,鼻孔上的纸飞机微微颤动,空洞的眼睛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顾默看着它,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露出一种明悟。

对付诡异,不能用正经的方法。

因为诡异本身就是不正经的。

它是一个活人留下的规则,但这个活人已经死了,他的意识已经消散了,他的灵魂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道程序,一道被刻死的、不会变通的、机械运转的程序。

程序最怕什么?

不是强大的对手,不是复杂的算法,不是高深的规则。

程序最怕它没见过的东西。

一架纸飞机,一个鼻孔,一个它生前从未想过的组合。

顾默走到石台前,把那沓纸拿起来。

厚厚一摞,大概有几百张。

他把纸折成第二架纸飞机,射出去。

纸飞机飞过帝王诡异的头顶,它的眼睛跟着它转了一下。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顾默折得越来越快,射得也越来越快。

他不用瞄准,因为平衡领域会帮他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纸飞机像一群白色的鸟,从各个方向飞向帝王诡异。

有的插进它的鼻孔,有的卡在它的耳朵里,有的挂在它的衣领上,有的塞进它破烂长袍的破洞里。

帝王诡异站在那里,手忙脚乱。

它想抓住那些纸飞机,但每一架纸飞机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飞,有的画一个弧线再拐回来。

它的规则在疯狂运转,试图预测下一架纸飞机的轨迹,但预测不了,因为顾默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架会飞向哪里。

他只是折,然后射,纸飞机有自己的方向。

第六架、第七架、第八架……

帝王诡异的动作越来越慢。

它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它的脚迈出半步就悬在空中,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顾默折了第十二架纸飞机。

这是最后一架。

他没有射出去,只是拿在手里,走到帝王诡异面前。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把第十二架纸飞机轻轻放在帝王诡异的手心里。

“累了就歇歇。”他说。

帝王诡异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架纸飞机。

然后它彻底的,完全的,一动不动。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纸飞机插在它的鼻孔里、耳朵里、衣领上、破洞里,手心里还托着一架。

但它没有死,诡异不会死,它只是卡住了。

卡在一个掌握平衡力量,把一个把纸飞机插进它鼻孔里的人。

而且为什么还要在它手心里放一架?

它的规则逻辑出现卡顿。

顾默从它身边走过。

这一次,它没有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