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握着钟小艾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温热的掌心,目光却仿佛穿过墙壁,望见了来路上那些清晰如昨的印记。
“所以,我常常告诫自己,”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郑重,“无论走到哪一步,站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根,不能丢了本。
就像一棵树,枝叶伸展得再开,终归要从根脉里汲取养分。”
说到这儿,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回忆的波澜。
“老师的教诲要一字一句刻在心里,老师的恩情要用一辈子去掂量、去报答。
而这份心,不仅仅是对老师,”
祁同伟的语气愈发深沉。
“是对所有在我跌跌撞撞的成长路上,曾伸手扶过我一把、给过我一丝信任、一点指引的人。
那些在我迷茫时点醒我的前辈,在我困难时雪中送炭的朋友,甚至那些曾以不同方式磨砺过我的人……我都该心怀感激。
走得再远,脚下踩的也是众人铺就的路;站得再高,看的也是前人点燃的灯。
我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冷冰冰的符号,更不能变成一个让初心蒙尘、忘恩负义之徒。”
钟小艾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丈夫的脸庞。
他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里蕴藏的真诚与重量,她都真切地感知着。心中涌动的情感如温泉般温暖,她抬起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短暂却饱含力量,是理解,是共鸣,更是深深的骄傲。
“我的同伟,”她退开些许,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眼中闪烁着柔情与坚定的光,“你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钟小艾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声音轻柔而笃定。
“正因为你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重情重义,知恩图报,老师们、师母们才会不自觉地把你当亲儿子般疼爱牵挂。
也正因为这份厚重的人品,像楚省长那样阅人无数的老领导,才会多年如一日地看重你、栽培你,那不是仅仅因为能力,更是因为信得过你这颗心。”
钟小艾的语气渐强,充满力量。
“还有那些下面跟着你干的同志们,他们为何愿意真心实意地服你、拥护你?
因为他们看得见,你不是一个只知向上看的‘官’,而是一个有温度、记得来路、也懂得携手同行的人。
这份情义,这颗感恩之心,是你身上最宝贵的财富之一,是什么地位和权力都换不来的。”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这方寸之间的心声。
在这间被温暖与爱意充盈的客房里,夫妻间的夜话如涓涓细流,潺潺不息,不仅涤荡了白日的尘埃与疲惫,更在灵魂深处相互叩击、回响,加固着那份无需言喻的默契与支撑。
对恩情的深切铭记,对来时路的深沉回望,让他们在静谧中获得了新的力量。
未来或许山高水长,征程漫漫,但在此刻,两颗心因共同的信念与操守靠得如此之近,彼此的温度与脉搏清晰可感。
这份由内而外的稳固与坚定,必将使他们的每一步前行,都踏得更加沉稳,更加从容,无论风雨,始终并肩。
…………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将一束明亮的光带投在客房的地板上,唤醒了熟睡中的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家宴的淡淡余香,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祁同伟和钟小艾起床时,吴惠芬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餐桌上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熬得稠糯喷香的小米粥,旁边是几碟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还有金黄的煎蛋和切好的水果。
简单,却满满都是“家”的味道和师母的用心。
“同伟,小艾,起来了?
快,洗漱完过来吃早饭。
也不知道你们早上习惯吃什么,就随便弄了点。”
吴惠芬系着围裙,笑容满面地从厨房探出头。
“师母,太丰盛了,都是我们爱吃的。”
祁同伟连忙道。
钟小艾也笑着上前帮忙端粥。
高育良也早已起床,坐在餐桌主位看早报,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眼下有些许宿醉后的淡淡痕迹。
看到祁同伟和钟小艾,他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休息得好吗?
你师母特意把最安静的客房给你们了。”
“休息得特别好,老师,感觉比睡酒店踏实多了。”
祁同伟真诚地回答。钟
小艾也点头称是。
高芳芳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到祁同伟,立刻精神了。
“同伟哥,嫂子,早啊!妈,今天早饭真香!”
一家人围坐用餐,气氛轻松愉快。
吴惠芬不停地给祁同伟和钟小艾夹菜添粥,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路上暖和”。
高育良则问了问他们今天的具体行程安排,知道他们约了上午去拜访楚兴之省长,便点了点头,简单提点了两句楚省长的近况和喜好,嘱咐他们不必紧张,楚省长是念旧情、爱才的人。
早餐就在这样温馨琐碎的家常话中度过。
饭后,钟小艾抢着帮吴惠芬收拾洗碗,高芳芳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帮忙。
祁同伟则陪着高育良在客厅又坐了片刻,继续说了些瑞江后续工作的初步想法,高育良认真听着,偶尔插话提点,眼神中满是欣慰与信任。
时间差不多了,祁同伟和钟小艾起身告辞。
吴惠芬早已将他们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给钟小艾。
“拿着,路上吃。
都是些点心水果,还有我昨晚卤的牛肉,切片就能吃。
你们工作忙,吃饭不一定准时,垫垫肚子。”
“谢谢师母,您太周到了。”
钟小艾感动地接过。
高芳芳拉着钟小艾的手,依依不舍。
“嫂子,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啊?同伟哥,你答应我的,下次回来带我去瑞江看看你治理的地方!”
“一定,等天气暖和些,欢迎芳芳来瑞江做客。”祁同伟笑着承诺。
最后,到了真正道别的时刻。
祁同伟站在门口,面向高育良。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映在师徒二人身上。
祁同伟看着老师鬓角愈发清晰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高育良一个结实而有力的拥抱。
这个拥抱,承载着学生对恩师所有的感激、敬爱和牵挂。
“老师,您和师母一定要保重身体。
按时休息,别太劳累。”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低沉。
高育良也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个早已超越学生、情同父子的爱徒,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眼中亦有温情和不舍流转。
他微笑着,声音温和却清晰。
“嗯,放心。我们都会注意。你也是,在外面工作,安全第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说到这儿,高育良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掠过祁同伟和站在一旁的钟小艾,语气里带着长辈最朴素的期盼。
“有时间,就常回家看看。
老师老了,没别的念想,就喜欢看着芳芳,还有你们,能多回来坐坐,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一定,老师!”
祁同伟重重地点头,喉头微动。
钟小艾也走上前,挽住祁同伟的手臂,对高育良和吴惠芬郑重道。
“老师,师母,我们一定会常回来的。
你们多保重。”
在师母和芳芳的再三叮咛和挥手目送中,祁同伟和钟小艾提着行李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转身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高育良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满足,有欣慰,也有一丝岁月流逝、聚少离多的淡淡怅惘。
吴惠芬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