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周秉坤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藏起了来自京都的倨傲。
他把自己彻底“融入”了瑞江。
不再提“我在部委时”,不再刻意彰显“高层视野”。
周秉坤在大小会议上的开场白变成了“根据瑞江实际”、“结合我们调研情况”。
周秉坤的工作重心,也从争夺会议主导权、人事话语权,全面转向了经济发展的具体事务。
项目,仿佛这一刻成了他的新战场。
办公室的书架上,堆满了瑞江市及各区县的历年经济数据、产业规划、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的公文包里,永远装着最新的招商引资政策汇编和重点企业名录。
他跑遍了瑞江下辖的所有区县,调研了上百家企业,与本地商人、返乡企业家、外来投资者座谈的次数,多到秘书陈明需要专门用一个本子记录。
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但每一项都“规规矩矩”:
考察调研,必提前报市委办备案;项目洽谈,必邀请分管副市长和相关职能部门参加;重要决策建议,必以市政府党组名义正式行文上报市委。
他甚至主动“配合”祁同伟推动的各项工作。
营商环境领导小组的会议上,他作为常务副组长,提交的报告数据详实,建议具体,执行坚决。
新城建设规划调整,他提出的意见不再着眼于“压缩、放缓”,而是聚焦“优化布局、产城融合”,许多建议被采纳进了最终方案。
在旁人看来,书记祁同伟与市长周秉坤,正上演着一出“将相和”。
市委把握方向,政府狠抓落实;书记高瞻远瞩,市长务实肯干。
瑞江的发展势头,在这一年里非但没有因初期的微妙博弈而停滞,反而因为党政主官的“精诚合作”而愈发迅猛。
省里的内部通报多次点名表扬瑞江,京都相关部委的调研报告里,瑞江也作为“后发地区奋力赶超”的典型案例被提及。
“周市长这一年,是彻底沉下来了。”
一次市委常委会后的闲谈中,一位资深常委感慨,“跑得勤,问得细,是真想把瑞江经济搞上去。”
“祁书记有容人之量,周市长有实干之才,这是瑞江市的福气。”另一位附和。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进祁同伟的耳朵。
他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吴诚有时会略带担忧地汇报。
“书记,周市长最近和‘瑞峰新能源’的李总走得很近,那个十亿级别的能源产业园项目,周市长亲自在抓,开了好几次专题协调会。”
祁同伟翻阅着文件,头也不抬。
“十亿投资,对瑞江是大事。
市长亲自抓,体现重视,好事。”
“可是……那个李总,背景有点复杂,听说和京都一些圈子……”
祁同伟抬起手,打断吴诚。
“背景复杂不违法,投资合规就行。
政府依法依规提供服务和监管,我们只看项目本身对瑞江有没有利。
其他的,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吴诚欲言又止,最终点头。
“是,我明白了。”
祁同伟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楼宇,看到市政府那边伏案工作的周秉坤。
他当然知道周秉坤没闲着。
那些看似“合规”涌入瑞江的大项目、大资金,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周家或其关联势力的影子。
“瑞峰新能源”的李总,不过是台前人物。
周秉坤的侄子周龙,虽然人不在瑞江,但他控股或参股的多家投资公司、咨询机构,与这些入驻瑞江的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股权交叉、业务往来和隐秘的财务联系。
这一切,做得相当隐蔽。
项目审批流程完备,环保、土地、安全评估一样不少。
投资协议白纸黑字,权利义务清晰。
企业纳税及时,用工规范,甚至积极参与公益。
周秉坤本人,除了必要的公务接洽,与这些企业的负责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越线。
他用一种近乎苛刻的“合规性”,为自己构筑了一道防火墙。
他在用实实在在的投资额、就业岗位、Gdp增速,积累政绩,塑造“能干市长”的形象,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以项目为核心的利益网络和影响力通道。
一些原本中立的干部,甚至少数曾经更亲近市委的部门负责人,因为在项目推进中得到周秉坤的“有力支持”或“高效协调”,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周秉坤不再争抢会议室里的主位,但他通过项目审批权、资金调度建议权、政策倾斜建议权,正在实质性地影响着瑞江经济发展的节奏和重点。
这是一种更高级、更难以直接对抗的争夺。
祁同伟看得清楚。
但他选择了不动声色。
只要这些项目真能落地生根,真能带动产业,真能惠及百姓,他不介意周秉坤借此积累个人影响力。
瑞江的发展是第一位。
他甚至在某些场合,主动为周秉坤主导引进的项目“站台”,协调解决跨部门的难题。
他要让周秉坤的“政绩”做得实实在在,无可挑剔。
同时,他也牢牢守住了底线。
所有重大项目,最终决策必须上常委会。
发展规划、土地性质变更、重大财政支出等核心权力,始终掌握在市委手中。
纪委的监督探头,在易学习的部署下,以“保障项目廉洁高效”为名,更加深入地嵌入到重大项目建设全过程。
周秉坤感受到了祁同伟的“配合”与“底线”。
他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警惕。
祁同伟的“大度”,反而让他更加小心翼翼。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条清醒而耐心的龙,暂时盘踞不动,或许只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必须加快步伐,让这些项目更快产生效益,形成更强的拉动效应和更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只有当他主导的“经济成绩单”足够耀眼,耀眼到省里、甚至京都都无法忽视时,他才有足够的筹码,在未来的某个关键节点,发出自己地声音,甚至尝试重新定义瑞江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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