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界。一座偏远的小山村里,一个刚刚引气入体失败、正抱着膝盖沮丧哭泣的少年,突然感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他经脉中那堵塞的窍穴,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自行贯通。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到院子里那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
修真界。某个二流宗门内,一位卡在金丹期两百年、早已心灰意冷的老修士,正在洞府中打坐等死。突然,他感觉到,那坚如磐石的瓶颈,竟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内视丹田,发现那颗原本黯淡无光的金丹,此刻竟重新焕发出了莹润的光泽。
万妖窟。无数妖族冲出洞穴,仰头望天,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对妖族天生的压制之力,正在迅速减弱。灵气变得不再“清正”,而是多了一种更包容、更原始的“野性”。一个刚刚化形失败、被打回原形的小狐妖,在灵气雨的沐浴下,竟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身上妖力涌动,重新幻化出了人类的四肢。
改变,发生在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被“剧本”安排好的“机缘”,那些被设定好的“秘境”,此刻,都在灵气的冲刷下,显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
一座本应在百年后开启、藏有“天阶功法”的上古修士洞府,因为地脉变动,提前崩塌,里面的功法玉简碎成了齑粉。
一处本应是凡间的“龙兴之地”,随着天道气运的消散,迅速变得灵气稀薄,沦为凡土。
而一些原本平平无奇的荒山野岭,却因为灵气节点的重新汇聚,一夜之间,灵草遍地,仙泉自涌,化作了新的洞天福地。
所有生灵的命运,在这一刻,都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一个原本注定要沿街乞讨、冻死街头的乞丐,可能会在下一刻,捡到一本失传的古籍。
一个原本天资绝艳、注定要名动天下宗门天骄,可能会在下一刻,因为功法反噬,修为尽失。
未来,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迷雾。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天道祭坛之上,叶染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这一切。
她能“看”到,无数细小的、代表着个人命运的丝线,从每个生灵的身上挣脱出来,不再汇向那虚无的“天道”,而是重新归于他们自身。
她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三界各处一闪而过。
那是“原着”的剧情。
她看到,在一处山崖下,一个白衣仙尊(沈清辞)正温柔地为一个采药少女(林薇薇)疗伤,两人之间情愫渐生……画面一闪,轰然破碎。
她看到,在宗门大比上,一个面容姣好的圣女(柳如烟)正用恶毒的目光,算计着一个柔弱的女弟子……画面一闪,轰然破碎。
她看到,万妖窟的深处,一条金色的巨龙(敖烬)在不甘的咆哮中,被天命之子斩下头颅……画面一闪,轰然破碎。
所有被写好的故事,所有被安排好的悲欢离合,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意义的泡影。
叶染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容。
赢了。
这场她穿越以来,玩得最尽兴、也最投入的游戏,终于,以她最想要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只是……
游戏结束之后呢?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毁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撕碎了天道的剧本,把所有的棋子都从棋盘上扫了下去。
可然后呢?
她看着这片正在重塑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世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茫然。
她不是救世主,她对建立什么新秩序,毫无兴趣。
她只是个疯子,一个纯粹的、以“有趣”为最高行动准则的享乐主义者。
当最大的“乐趣”——颠覆,已经完成时,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又变回曾经那种,无边无际的“无聊”?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瞬间,身旁那尊巍峨的七彩神龙,周身神光一敛,重新化作了那个人类的形态。
敖烬一步来到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甚至没有过多的力道,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安抚。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
“吓死我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的颤抖。
叶染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仰着脸看他。
“你怕什么?”她挑眉,那双刚刚还流露出一丝茫然的眼眸,此刻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怕我把你这新世界也给炸了?”
敖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低头,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戏谑,直直地,看到了她神魂深处,那刚刚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想忽略的空虚与茫然。
“叶染,”他缓缓开口,声音郑重得不像话,“你刚刚,是想死吗?”
叶染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跟我一起死,很好玩吗?”他追问,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生怕她会像一缕青烟般,再次从他眼前消散。
被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如此专注地盯着,叶染的心,没来由地,开始加速狂跳。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当然。拉着一个世界的‘作者’陪葬,这么有排面的死法,千载难逢,当然要试试。”
“是吗?”敖烬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下一秒,他突然低下头,没有任何预兆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更像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霸道的啃噬。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将她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嘴硬的辩解,尽数吞入腹中。
叶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活了上万年,杀过神,灭过佛,玩弄过无数生灵的命运。
可她,从未接过吻。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双手刚抵在他的胸膛,就被他一只手牢牢抓住,反剪到了身后。
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叶染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久到她浑身发软,只能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能站稳时。
敖烬,终于,松开了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叶染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双水润的眼眸里,写满了羞恼与震惊。
而敖烬,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手足无措的模样,灿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然后,用一种极其恶劣的、宣示主权的语气,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死?可以。”
“下一次,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