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下106国道之后,路就变得很难走。
全是泥巴和碎石子,宽度刚好卡住车身,两边的甘蔗叶子刮着车皮,嚓嚓的响。
双哥在离砖厂大概三百米的地方熄了灯,靠着怠速往前滑。
车速降的很慢,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被虫叫盖住了。
车停在甘蔗地的边沿。
我透过车窗往砖厂方向看,院墙上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鱼塘那个方向有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明灭。
有人在抽烟。
双哥把手搭在档把上,看着我。
“在这等,”我拉开车门,“超过四十分钟我不回来,你开车走,不要进来找我。”
双哥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看着我。。
我下了车。
经过鱼塘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塘边的泥地被翻过,还是新鲜的,翻出来的泥颜色比表面的深两个色号。
有一条拖痕从塘坝上一直到水边,看形状是编织袋拖出来的。
水面反着微光。
有一股说不出的腥臭,不是鱼腥味,更重,更甜,黏在鼻腔里,呼出去了还留着。
砖厂的铁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铰链锈了,发出一声尖叫。
窑炉区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烧焦的塑料膜,脚踩上去咔嚓响。
最里面的料房,门开着。
里面只摆了一把折叠椅和一盏应急灯,灯泡发黄,把墙壁照出一层脏黄的暖色,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秋姐,也不是水房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一个穿布鞋的年轻女人,很瘦,短发,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
我盯着她的千层底布鞋。
和同德围门口留下的泥印,一模一样。
女人没起身。
她看着我的腰,位置刚好是饼干盒贴着的地方。
“林远洲让我把第三张盘里该装的东西告诉你。”
我手插在衣服里,饼干盒贴在掌心,手心全是汗。
“你是谁?”
“我叫何小萍,”她说,“阿鬼的老婆。”
海丰人,口音跟小东哥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女人对得上。
两岁的女儿留在老家,也对得上。
她说阿鬼半年前联系她,让她一个人来广州,住在棠溪村后面的城中村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等着,如果他出事,就把一份东西交给会带饼干盒来的人。
“他说饼干盒上面印了圣诞老人,红帽子那种。”
我没说话。
何小萍弯下腰,把右脚的布鞋脱了,翻过来,从鞋垫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折了很多次,很薄,展开后有巴掌大。
是手绘的,用的圆珠笔,和收音机底部胶布上的字迹一样,用力不均匀。
不是分销网络。
是水房内部的人事关系链。
最顶端写着一个代号,铜锣。
线条往下分叉,连着秋姐、阿鬼,还有另外三个我不认识的代号,白面、电鳗、过山风。
其中一条线指向一个位置标注,四个字。
省厅内部。
我的脊背从脖子往下一节一节的凉了下去。
青鱼的身份只有省厅知道,青鱼死了,从鱼塘里捞出来的,死了有两三天了。
水房在省厅有人。
“阿鬼现在在哪?”
何小萍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右脚,脚趾甲剪的很短,大拇指上有一块旧茧。
“那天晚上他把我从棠溪村后巷送走的时候,说最多三天回来。”
她停了一下。
“现在第五天了。”
料房外面突然有了声音。
是引擎声。
不是双哥的面包车。
方向不对,是从砖厂后门过来的。
不止一辆。
至少两辆。
我一把按灭应急灯,整个料房陷入了黑暗。
何小萍的呼吸声急促起来,但没有出声。
黑暗里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把布鞋脱下来拎在手上,赤脚走路没有声音。
我走到窗口往外看。
两辆面包车停在砖厂后院,车灯没熄,两道白光交叉打在窑炉区的地上,碎砖的影子拉的老长。
下来五个人,手电在院子里扫,光柱一道一道的划过去。
领头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走路的姿势我认得。
脚步不快,重心很稳,每一步落脚都踩在同一条线上。
是秋姐。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被反剪着双手往前推,头上套着黑塑料袋,脚步踉跄,膝盖好像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又被拽了起来。
袋子被扯掉了。
我差点站了起来。
是浩哥。
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眼肿的只剩一条缝。
但他站的很直,两条腿一动不动,没有出声。
秋姐站在院子中间,关了手电。
她没有喊我的名字,甚至没有往料房的方向看,只是面朝这边,用正常说话的音量讲了一句。
“你那张第二张盘,上面十一个节点,今晚有九个在同时收货。
你以为水房不知道你拿了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砖厂里传过来,很干净,不带回音。
我在黑暗中低下头。
何小萍蹲在我旁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我看清了口型。
三个字,后墙,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料房后墙靠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砖被抽掉了,洞口不大,但侧着身子刚好能挤过去。
是阿鬼提前安排好的退路。
我看着那个洞口,又转头看向窗外。
车灯把浩哥的脸照的惨白,他的左眼肿成一条缝,但右眼是睁着的,直直的看着料房的方向,他看不见我,但他知道我在这里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何小萍手里的结构图。
饼干盒贴在腰上,硬币在口袋里,窗外的秋姐还在等。
我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推开料房的门,朝着灯光走了过去。
何小萍在身后轻声的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