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哥的信息我看了三遍。
缉私局的车出现在庆隆路附近,不止一辆。
收网提前到今夜,但现在才下午四点,行动不可能这么早就铺人进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提前布控。
不管怎么说,留给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我蹲在排水沟边上,后背贴着铁皮墙。
下午的太阳把仓库顶烤透了,铁皮隔着衬衫烫的人往前弓,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柴油的闷味,吸一口嗓子就发干。
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见浩哥,坐在那把白色塑料椅上,头垂着,没动。
两个看守在正门打牌。
我盯了十分钟,矮个子起身去仓库侧面的墙角撒了一泡尿,回来继续打。
间隔大概七八分钟一次。
侧面墙角离百叶窗不到五米。
排水沟里有碎砖。
我捡了一块拳头大的攥在手里,砖茬子磨着掌心,粗的刺皮。
我没等那个七八分钟的间隙,从仓库后面绕回正面,直接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牌桌上的花生壳被风吹掉了几颗。
高个子先看见我,手里的牌没放下,眼珠子转了一圈。
矮个子反应快,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往腰后面带了一下。
我把两只手摊开举在胸前。
“铜锣让我来接人,你们可以打电话确认。”
我这是在赌。铜锣可能压根没松这个口,那条短信里的地址也许就是个钩子。
但我赌的是他们。
缉私局的车在附近转,这两个看守比我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矮个子拿起木板箱旁边的对讲机,按了两下,频道里一阵噪音。
有人回了几句潮汕话,语速很快,我听不全,但能分辨出对方的语气很急,话说的很碎。
矮个子听完脸就变了。
他三步过去把卷帘门拉高,冲我喊了一句普通话,口音压的重:“快进来,外面有车过来了。”
我弯腰钻进仓库。
浩哥的头抬起来了。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眼神有些茫然。
随即,他眼里就只剩下混杂着痛苦的疲惫。
左眼眶肿着,从青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嘴角的血迹干了裂了又干了,一层压一层。
我蹲下来解他手腕上的尼龙绳。
绳子勒的很紧,手腕上两道深红色的印子,有一处皮已经破了,渗着血,粘在绳子上,解的时候带着皮肉一起扯。
浩哥嘶了一声,没吭别的。
绳子解到一半,外面来了。
发动机的声音不止一辆,听着有两三辆,前后脚熄火。
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压的很低,踩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分不清多少人,但超过五个。
两个看守的脸同时白了。
矮个子把卷帘门一把拉到底,门跟地面撞了一声,嗡的一下在仓库里面转了两圈。
光一下子没了,只有百叶窗漏进来的几条亮线横在地面上,窄的能数清条数。
有人敲卷帘门。
三声。
不重不轻,间隔均匀,那节奏就是在告诉我们,他站在外面。
矮个子贴着卷帘门用潮汕话问了一句。
外面回的是粤语,声音听着很随意:“例行检查,开门配合一下。”
本地派出所。
但九九年的石井,派出所跟缉私局穿一条裤子办事太正常了。
尼龙绳还剩最后几圈。
我的指头扣在结扣上,指甲卡进绳缝里硬掰。
绳子是工地用的那种粗尼龙,湿过之后收紧了,结打的很死。
食指的指甲往后翻了一下,钻心的疼,我没停。
浩哥嗓子沙的不成样子,挤出来几个字:“别管我,你走。百叶窗翻出去,来得及。”
我没理他。
最后一个结扣松了。
尼龙绳从椅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浩哥的十根手指弯了弯,关节咔咔的响,绑太久了,手是麻的。
卷帘门外面的敲变成了锤。
咣咣咣,三声变五声,力道翻了一番。
矮个子慌了,从腰后面掏出一把黑星,手抖的枪管画圈。
我一把拽住浩哥的胳膊往仓库最后面拉。
最后面堆着纸箱,纸箱码了四五层高,后面藏着一扇铁皮小门,货物进出用的,门闩从里面插着。
铁锈粘死了。
我两只手攥住门闩往外拽,锈铁跟门框磨在一起,那个声响尖的连我自己都缩了一下脖子。
门闩出来了,铁皮门朝外推开,阳光涌进来,晃的我眯了眼。
前面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拉起来了。
金属碰金属的动静在仓库里来回撞,轰隆隆的。
我没回头看。
架着浩哥就往外跑。
他的腿是软的,绑了一整夜血液不通,脚使不上劲,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挂在我膀子上。
我右肩被他勒的生疼,牙咬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能跑快,他跟不上。
出去五十米,拐进一条巷子。
两边民房,阳台上晾着衣服。
一大块碎花床单从二楼垂下来,挡了半条路,湿的,从底下钻过去的时候水滴到了脖子里。
巷子另一头出去是一条河涌。
水面上飘着塑料袋和菜叶子,一层油污在太阳底下泛着虹光。
巷子口停了辆三轮车。
车斗里搁着泡沫箱,鱼,活的,尾巴还在拍水。
钥匙插在车上。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
跨上去。
浩哥自己翻进后斗,躺在泡沫箱中间,鱼溅起来的水打了他一脸,他连擦都没擦。
三轮车突突突的响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带着烧机油的焦臭味。
沿着河涌边的土路往外蹿。
方向是石井到夏茅的省道。
后面没有追上来的动静,应该是仓库正门进去的人发现里面还蹲着两个持枪的,注意力全被扯过去了。
但这个窗口撑不了多久。
三轮车跑了大概十分钟,浩哥从后斗伸手拍了拍我后背。
我从后视镜碎片里看他的脸。
左眼肿的剩一条缝,右眼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
“铜锣的人审了我一夜,”他的声音很沙哑,“翻来覆去就问一个事儿,第三张软盘上有个代号叫玉壶,问我知不知道是谁。”
我握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结构图上那条铅笔画的虚线。
右下角两个小字。
玉壶。
“我说不知道,因为确实不知道。”浩哥咳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痰音,“他们不信。说阿鬼在第三张盘里做了底层加密,普通读取只能看到表面那些数据。底层打开之后,玉壶这个代号对应的资金流水,比铜锣和白板加起来还大。”
风从三轮车两侧灌进来,省道上的热风裹着灰尘扑面,我眨了两下眼睛把灰拨掉。
三张软盘,六成真四成假。
但如果第三张盘还藏着一层底没被翻开,那阿鬼给出来的东西,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个东西现在在何小萍手上。
三轮车拐上省道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黑色凌志。
我认识那辆车。
铜锣院子里停过的。
凌志跟三轮车交错的时候减了速。
后窗降下来半截,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短头发,脸上没任何妆,皮肤偏暗,五官谈不上好看,但那张脸让人印象很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情绪。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到后斗里的浩哥身上,多看了一眼。
后窗升上去了。
凌志加油,从三轮车旁边掠过去,尾灯在热浪里晃了两下就没影了。
后斗里浩哥的声音传过来,哑的更厉害了,但每个字咬的清清楚楚:“昭阳,那个女人,他们审我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一整夜没开过一次口,但每次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
他顿了一下。
“铜锣不是那条线上最大的。”
泡沫箱里的鱼还在扑腾,尾巴甩在箱壁上啪啪的响。
省道两边的厂房往后退,太阳打在挡风玻璃的裂缝上,折出来的光一条一条的。
浩哥最后那句话被三轮车的引擎声盖掉了大半,我只听见四个字。
“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