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到夏茅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骨头汤的味道,姐姐开着厨房的窗,蒸汽往走廊里冒,墙皮都挂了一层水珠。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里面小七在念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念到春天来了的时候,春愣是给他念成了吹。
红姐的声音跟着过来:“翘舌,ch,不是ch,你把舌头卷起来。”
小七卷了半天舌头,蹦出一个粗。
红姐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我听见了,就跟昨晚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推门进去。
小禾最先看见我,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垒积木,脑袋扭过来,嘴巴张了两下,喊了个含混不清的哥哥,这是她会的第三个词,前两个是妈妈和不要,积木在她面前倒了一片,她也不管,光盯着我。
周静从卧室探出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朝我点了下头,什么都没问,又缩回去了。
红姐从小七旁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没看我的脸,低头看我的手。
从分局出来之后我在手背上拿圆珠笔抄了浩哥纸片上的车牌号,纸片藏在袜筒里不方便随时看,抄一份在手上保险,但走了一路出了一路的汗,字已经糊的差不多了,蓝色的笔迹洇成一片,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
她转身去洗手间拿了条湿毛巾回来,拽着我的手腕,把手背上的字迹一个一个擦。
擦的很慢,一笔一画的来,仔细确认着那些字到底写的什么,擦完了,毛巾叠了两折放回去。
全程没说话。
但她的手是热的,跟昨晚在仓库区不一样了,体温回来了。
双哥在沙发上半躺着,腰上缠了一圈绷带,白色的,勒的有点紧,呼吸的时候绷带跟着一起动。
“肋骨没断,就是裂了条缝”,周静在后面说了一句,“潘医生说至少养一个月,不能提重东西,不能打喷嚏太猛”。
双哥嗤了一声:“打个喷嚏还能控制轻重?”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翻台,翻了七八个频道,翻到本地新闻,画面一跳,下面滚动的字幕写着省缉私局联合行动。
他把声音调大了两格。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跟他一起看。
看了五分钟。
画面里有码头,有仓库,有蒙着脸被押上车的人,镜头给了一组侧面,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灰色夹克,身形我太熟了,昨晚在面包车后座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卢某,头上套了黑布罩,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警车里塞,他的脚步没乱,走的很稳,进车门的时候还低了下头,怕磕到门框。
双哥把电视关了。
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滑到边上差点掉地上。
“三个亿”,双哥说了这么一个数。
“报纸上写的”,我说。
他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换了个姿势,绷带那块牵动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吭声,缓了两秒才接上话。
“咱们折腾一年,赚不了多少,人家一个水房,三个亿,差的也太远了。”
我没接。
差的远是好事,差的近才要命。
傍晚六点,我去了隔壁瞎哥那边。
足浴城的门脸擦的挺干净,玻璃门上新贴了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瞎哥的字,歪七扭八的但笔画粗,远处也看得清,他这几天一直帮忙盯着店。
我们几个出去折腾的时候,这边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瞎哥坐在前台后面嗑瓜子,左眼蒙着的那块黑布今天是新换的,干干净净,边角还带着折痕,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舍得换新布。
“生意怎么样?”我问。
“你再不回来我都准备自己当老板了”,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瓜子壳,“隔壁街那两家上礼拜被查封了,你知道不?”
“听说了”,我说。
“客人全跑我们这边来了,这几天日流水比平时多了三成都不止,昨天下午有一拨,八个人,全点的精油套餐,光那一单就进了六百多。”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上面拿铅笔记着账。
“这个月毛利七万出头,扣掉房租人工水电,还有给那边几个所里递的烟酒钱,净利四万左右”,瞎哥合上本子丢回去,“你们几个出去折腾这一圈,这边要没人看着,至少亏几万。”
我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我说。
瞎哥摆摆手,又抓了一把瓜子:“辛苦什么,我就是个看店的命。”
八点,夏茅之前打架的事也有了着落。
对方那帮人的老大托了个中间人过来递话,说是手下喝多了先动的手,愿意赔医药费加误工费,打包三万块,私了。
浩哥不太想答应。
他坐在客厅门口的矮凳上,左眼的纱布已经换了个新的,但底下的伤口还在渗,新纱布边缘已经有了一小片淡黄色。
“三万块打发叫花子呢,双哥的肋骨裂了,我这只眼睛到现在都看不清东西,三万块够干嘛的,还不够赔付房东的装修费。”
我蹲在他对面,没直接回他。
等了几秒才开口。
“这段时间风头紧,缉私那边刚收了网,到处都在查,再闹大了谁都吃不消。”
浩哥不说话了,用右手揉了揉膝盖,膝盖上还有仓库铁梯磕出来的淤青。
“行”,他抬头,“但有一条,对方的人以后不准再踏进夏茅这条街,踏进来一次我打断一次,这话你让中间人原封不动带回去。”
“行”,我说。
晚上十点,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响了,汕头峰。
“清完了”,他那边风声很大,人在外面,“模具全砸了,沉在那条臭水沟底下,水深两米多,上面全是浮萍,捞都捞不到,机器拆成零件,三辆三轮车,分四个废品站丢的,跟正常的废铁混在一起,挑不出来。”
我弹了一截烟灰。
“原料渠道那边呢?”
“断了,上游那条线现在不敢碰,要重新搭至少等三个月,还得换人对接,以前的路子不能再走。”
“不急,先冷一冷”,我说。
“行,你说了算”,他回道。
挂了电话,我没动。
楼下是夏茅的夜市,烧烤摊的烟往上飘,油滴在炭上滋滋响,隔了六层楼都能闻到孜然味。
有人在拿啤酒瓶碰杯,碰出一声脆响,旁边哪个摊子的收音机在放粤语老歌。
信号不好,歌声断断续续的,是许冠杰的浪子心声。
我坐在那想卢柏年最后说的那句话。
密钥后四位是阿鬼的生日。
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鬼为什么用自己的生日当密钥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刮掉而不是改掉。
刮掉是销毁,改掉是隐藏,销毁意味着他不想让任何人补全这串数字,包括卢柏年,他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废了一半。
那他为什么还要交?
交一个废了一半的东西,换的是什么?
阳台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红姐端着一碗糖水出来,白瓷碗,里面是姐姐煮的红豆沙,放了陈皮,味道飘出来带着一股药材铺的气息,她把碗搁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挨着。
楼下夜市的嘈杂声填着这段安静。
红姐先开了口。
“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被抓了,新闻上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他在车上跟我说了句奇怪的话。”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头看她。
“问完你以前姓什么之后,我说不知道,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十几秒,然后说了句。”
她停了一下,回忆着原话。
“也好,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烟烧到了手指根,烫了一下,我没拿住,烟头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阳台栏杆边上。
红姐弯腰捡起来,掐灭了丢进旁边的空罐头盒里。
她没有追问。
但这句话已经搁在这了。
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这两个日期是不是同一天,我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那个人已经在番禺莲花山码头被堵住了,头上套着黑布罩。
凌晨十二点,所有人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红姐侧着身背对我,呼吸很匀,肩膀跟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凉的。
走到客厅,打开鞋柜第二层,姐姐那把木柄水果刀还在原位,刀身干净的,今晚没用上。
我把刀放回去,关了鞋柜。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不开灯,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打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摆着双哥晚上喝剩的半杯凉茶。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电话,没有敲门声,没有引擎从楼下经过,连楼下夜市收摊的动静都停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我坐到天亮。
这一夜什么事都没有,但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本身,是我这段时间最不敢奢望的东西。
天亮之后呢?
苏展鹏的那句话又绕回来了,有些事知道的太早,路就窄了。
可路已经在脚底下了,窄不窄的,由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