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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永安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也这么骂我。”

我妈忽然问:“明远还活着吗?”

贺永安脸上肉紧了一下。

他没马上答。

这个停顿,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我妈往前一步。

“你说。”

贺永安低下头。

“嫂子,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九六年三月二十八凌晨,他受了伤,但还能走,他让我走西线,别回广州。”

我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我妈点点头。

她没有哭。

她知道我爸这些年不回家,肯定是在外面犯了事,她也一直不信我爸就这么死了。

打心底,她不愿意接受,所以一旦有人问起这事,她几乎都是搪塞过去。

她只是把那枚铜扣握进手心,转身进了屋。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发闷。

贺永安说:“嫂子比当年瘦多了。”

我看着他。

“你最好别拿这话套近乎。”

“我知道。”

他把肩上包放下。

“我只要黑色笔记本,别的东西,我不碰。”

“你就这么确定仓里只有你要的?”

“不确定。”

“那你还敢来?”

贺永安看着我。

“九五年我不敢,所以你爸差点没命,现在再不敢,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知道,这人很可能就是那年跟我爸一起回过四川的人,他见过我妈。

不过我妈没有印象了,因为自从我家当年失盗那事之后,她对陌生人一直很防。

原因很简单,当年我爸留下的几千块现金,被一个自称是我爸朋友的人偷走了。

从那以后,我妈对不认识的人更防。

远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停。

我低头看手机。

还是没信号。

村里夜深后信号本来就差。

这种地方,真要藏点什么,外面很难知道。

我走到偏房门前,摸了摸那把旧锁。

钥匙在我口袋里。

我爸留下的钥匙。

纸条上说,开仓前先找广州口音人。

人来了。

可周建华也说,别信主动来的人。

两句话都摆在眼前,想得我脑壳疼。

小东哥靠过来。

“昭阳,咋说?开不开?”

五哥低声道:“先验他。”

我问贺永安:“金鹰没上船,那上船的是谁?”

贺永安道:“三个人,昭明远,周建华,还有一个姓林的。”

我抬眼。

“林耀东?”

“不是他本人,但那人是林家线上的。”

我心里有数了。

林耀东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那些东西,肯定有原因,难怪这事跟他们也有关系。

林家一直有船在海上,我爸当年也在码头。

难怪林耀东急。

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来收尾的。

我说:“黄埔码头死的人是谁?”

贺永安嘴唇动了动。

“一个替你爸背包的人,外号老猫。”

我记住这个名字。

老猫。

“他为什么死?”

“因为包里少了一本账。”

我问:“黑色笔记本?”

“对。”

这次,他答得很干脆。

我终于明白。

那个本子不是值钱东西。

是能要人命的证据。

谁拿到,谁就能把当年那批人拖出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五哥看了我一眼,没拦。

小东哥咧嘴。

“干了?”

我说:“干。”

贺永安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兴奋。

是怕。

他怕仓门打开。

但他更怕它永远不开。

我把钥匙插进旧锁。

锁芯很涩。

转到一半,卡住了。

小东哥要上手,我拦住。

“别硬来。”

我蹲下看锁孔,里面有一小段蜡。

有人动过锁。

不是要开。

是要让我们开不了,或者开坏。

五哥拿出小刀,把蜡一点点剔出来。

贺永安看见后,脸色更沉。

“有人比我先到。”

我说:“还留了纸条。”

“写什么?”

“别点灯。”

贺永安一下抬头。

“你们点灯没有?”

“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带来的人。

“所有手电关掉。”

阿森不服。

“安叔,这么黑,怎么走啊?”

贺永安声音压低。

“想活命就关。”

那些人陆续关了手电。

院里一下暗了很多。

只有屋里透出一点黄光,被门帘挡着。

我妈在里面没出来。

她不拦我。

这比拦我更重。

五哥清完蜡,退后一步。

我重新转钥匙。

咔。

锁开了。

偏房门被我推开。

里面一股土味涌出来。

地上还是那些旧农具、破木箱、草席。

我走到墙角,搬开一块石板。

下面露出铁环。

这地方我小时候见过,但我妈从不让我碰。

小东哥抓住铁环往上一提。

没动。

他尴尬看我。

“给它留点面子,太久没运动。”

五哥上前,两人一起用力。

石板终于挪开。

下面是一道窄梯,往地下去。

里面很黑,看不见底。

贺永安站在门外,喉咙动了一下。

我看他。

“你不下?”

“我下。”

他说完,刚迈一步,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刹声。

不是一辆车。

接着是车门砰砰响。

小东哥转身冲到院门。

这次他没贫。

“昭阳,又来人了。”

我们赶紧退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那边有人说,村路上停着三辆面包车。

车灯没关,把土路照白了一片。

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钢管、砍刀,还有人拿着麻绳。

他们走路很横,不像村里混子,也不像林耀东派来探路的人。

最前面的人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边。

他抬头看着我家院门,笑了一下。

“昭阳是吧?”

我没答。

光头把砍刀往肩上一搭。

“有人出钱,买你家地底下那本黑账。”

贺永安脸色变了。

阿森也把包扔到地上,伸手摸向腰后。

光头看见贺永安,又笑。

“贺永安,广州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跑四川来送死,你也算有情有义。”

我看向贺永安。

“你认识?”

贺永安声音发紧。

“黄埔那晚,追杀你爸的人里,有他。”

光头咧嘴,看上去十分猥琐。

“错了,那晚我没追上昭明远,不是不想追,是他手脚太滑。”

他抬刀指向偏房。

“今晚补上。”

我跟着笑了笑。

“好大口气。”

光头嘿嘿一笑。

“小朋友,你想试试我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