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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按在地上。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胳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打成一缕一缕,脸上全是泥。

灯照过去,他立刻把头往地上埋,嘴里不停喊。

“下面有东西。”

“下面有东西。”

“别下去。”

他的声音发颤。

不像装的。

我蹲下去,看着他。

“下面有什么?”

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很红。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像被什么吓到,整个人往后缩。

“不是我。”

“不是我拿的。”

“我没看见。”

“别找我。”

小东哥站在旁边,忍不住骂了一句。

“问一句答四句,还句句不挨边。你这嘴是不是没连脑子?”

五哥低声说:“别刺激他。”

刘所走上前,手电往那人脸上一照。

“你是哪个?”

那人身子抖得更厉害。

他摇头。

一边摇,一边用牙咬自己的手背。

民警赶紧掰开他的嘴。

刘所皱眉。

“别让他伤自己。”

我看着那人。

他不像一般乞丐。

一般乞丐被抓住,要么求饶,要么装傻,要么骂人。

他不是。

他怕的是某个已经发生过的事。

而且他刚才从我家老宅附近跑出来。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我问:“你从哪里进去的?”

他不说。

我又问:“地窖里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他还是摇头。

可他听见“字”这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我看见了。

刘所也看见了。

刘所伸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带回院子。”

那人忽然挣扎起来。

“不回去。”

“那里有人。”

“他还在下面。”

这句话出来,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小东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哥们,你别玩这种阴间活。现在是晚上,你讲这个容易挨打。”

我盯着乞丐。

“谁在下面?”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刘所沉声说:“说话。”

乞丐忽然看向我妈那边。

我妈站在人群后面。

她的脸被手电光照了一半。

乞丐看见她,像是见了鬼,整个人一下软了,差点跪下去。

“嫂子。”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妈也听见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赶紧伸手拦住。

“妈,别靠太近。”

我妈没看我,只看着那人。

灯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

脏。

乱。

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人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比如身形。

比如走路时肩膀歪一下的习惯。

比如喊出某个称呼时,嗓子里那股旧味道。

我低声问:“妈,你认识他?”

我妈没有马上答。

她看了很久。

久到刘所都没有催。

最后,她的声音有点变。

“他好像是以前偷我们家钱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沉。

“偷钱?”

我妈点头,又摇头。

“我也不确定。那年你还小。家里有一次少了钱,你爸找了半天,说可能是村里哪个混混拿的。”

她又往前看了一眼。

“身形很像。”

“只是脸太脏,看不清。”

那乞丐听完,突然抱住头。

“不是偷。”

“我不是偷。”

“是他让我拿。”

我一步上去。

“谁让你拿?”

他又开始摇头。

像那个名字咬在舌头上,一说出来就会死人。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刚才叫我妈嫂子。你认识我爸?”

乞丐被我抓得发抖。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是小阳?”

我手上力道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人叫了。

只有老宅附近那些长辈,小时候这么喊过我。

刘所把我手压下来。

“昭阳,别乱来。”

我松开手。

心里却更乱。

这乞丐如果只是最近来的,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称呼?

他不是偶然。

他是冲着这座老宅来的。

贺永安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一直没说话。

直到乞丐看见他,整个人突然往后一缩,眼睛瞪大。

“你也来了。”

贺永安脸色变了。

“你认得我?”

乞丐咧开嘴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黄埔旧仓。”

四个字。

贺永安的脸当场沉下去。

刘所立刻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说,很多人都死了?”

贺永安盯着乞丐。

“他不该活着。”

乞丐听见这句话,猛地尖叫。

“我没死。”

“我跳下去了。”

“水里有死人。”

“好多血。”

“我没拿账。”

“账不是我拿的。”

这几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院外的小路上。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林耀东那边留下的一个黑衣人站远处,脸色也变了。

他明显想靠近。

刘所头也没回。

“再往前一步,拷上。”

那人停住。

我看向贺永安。

“现在能说了?”

贺永安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在乞丐身上。

五哥低声对我说:“阳子,这人不是疯,他是被吓疯的。”

我说:“我知道。”

疯子不会每一句都踩在旧案上。

这不是疯。

这是脑子里有一扇门,门后面全是死人,他不敢开。

刘所当机立断。

“先带回院子。”

两个民警架着乞丐往老宅走。

那乞丐一路挣扎。

越靠近偏房,他抖得越狠。

到了院门口,他突然跪下。

“别让我进去。”

“下面真的有东西。”

“它会敲墙。”

“它找我。”

小东哥看了偏房一眼,咽了口唾沫。

“不是,咱们这是查案,还是进鬼屋副本?”

我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立刻闭嘴。

有时候表哥这张嘴很实用,有时候很想让人给他缝上。

刘所把乞丐拖进院子。

偏房门口,两个民警还守着地窖口。

手电光打在墙上。

那块木板还在。

上面那行红字刺眼。

昭阳,别信周建华。

刘所看了一眼,就让人先把偏房门关上。

“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说:“他可能知道暗道。”

刘所点头。

“所以更不能让你现在下去。”

我看他。

“你怕我死下面?”

他说:“我怕下面不止死过一个人。”

这话够直。

我没再争。

母亲站在院中,看着那个乞丐。

她眼里不是怕。

是想认,又不敢认。

我走过去。

“妈,你再想想,当年偷钱那事,是什么时候?”

我妈皱着眉。

“你爸出事前不久。”

“具体呢?”

“应该是三月。”

我心里一跳。

三月十三,黄埔旧仓。

照片背面也是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