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罗定国。
他站在中巴车门边,手还搭着车门。
这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五哥,也不是瞎哥。
而是罗定国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准。
广州站这么大。
今天下车的人那么多。
他偏偏堵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说明他知道我今天到。
也说明一个问题。
他也有眼线。
只是这条线藏在哪里,我不知道。
火车上?
站台里?
就是从我离开湖南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条信息传到他的手里?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自己是盘子里的鱼,谁都能夹一筷子。
可比起刚才那辆黑色商务车,我宁愿相信罗定国。
至少我见过那张照片。
他跟我爸站在一起,笑得很自然。
那种笑装不出来。
当然,人都会变。
旧兄弟也会变成新刀子。
可眼下谁不带心思?
眼镜男带心思。
周建华带心思。
黑衣人带心思。
罗定国如果什么心思都没有,那才吓人。
我顿了顿,说:“罗叔,我跟你走。”
黑色商务车旁边,金丝眼镜男脸色一沉。
他身后那个短头发男人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昭阳,你想清楚了,你是真的要跟他去吗?”
我没看他。
我看着罗定国,说:“咱们走吧。”
小东哥立刻提起包。
“走走走,早知道站口的风水不好,一站久容易破财。”
黑衣人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没动。
小东哥回头看他。
“路过哥,你还等什么?等人给你报销车票?”
黑衣人看着黑色商务车,又看了罗定国身后那些士兵之后,才又骂了一句。
“我这趟路过,亏大了。”
他说完也跟了上来。
我隐约听见黑色商务车那边有人问:“怎么办?”
先前那个短头发男人抬手压了压。
没有出声。
这个动作很有意思。
不追。
也不退。
像在等更上面的话。
眼镜男扶了扶镜框后说道:“罗定国,你今天接了这个人的消息之后,就不要再提自己只是路过。”
罗定国没回头。
“我从来不路过。”
眼镜男冷笑:“那你就是入局了。”
罗定国上车前停了一下。
“这个局,二十年前我就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我脚步慢了半拍。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我爸的旧案,也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我想问。
可罗定国已经进了车。
士兵没有催我,只是把人群隔开。
他们动作很稳。
不粗暴。
但谁也挤不过来。
火车站外的人都在看。
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伸长脖子。
还有几个装作买烟的人,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我记住了他们的位置。
报刊亭左边一个。
出租车队后面两个。
天桥下面一个穿灰夹克的。
他们未必是一伙,但今天这地方,干净不了。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商务车。
车窗贴着深膜。
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我知道,那只戴戒指的手就在里面。
他也一定在看我。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胶卷的小圆筒。
这个东西现在比钱硬。
钱只能买命。
它能换命。
我上了中巴。
车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前排一盏小灯。
座椅旧,地板有泥。
不是接待用车。
这让我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真要摆排场,就不会用这种车。
罗定国坐在前排,没有坐主位。
他指了指后面。
“坐。”
我坐下。
小东哥坐我旁边,黑衣人坐我们后面。
两个士兵上车后关门。
车没马上开。
罗定国从副驾驶拿过一个牛皮纸袋,丢给我。
“先看。”
我接住。
纸袋不厚。
上面没有字。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半张烟盒纸。
照片很旧。
边角发黄。
上面有四个人。
我爸站在左边。
罗定国站在他旁边。
另外两个人,我不认识。
其中一个人穿白衬衫,笑得很斯文。
另一个人戴着帽子,只露半张脸。
我的眼睛停在白衬衫男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扣子。
鹰头扣。
我呼吸停了一下。
小东哥凑过来。
“这不是那玩意儿吗?”
我没说话。
我把半张烟盒纸翻过来。
上面写着一句话。
别找五仙桥,找旧船厂。
像拿刀刻出来的。
我抬头问:“谁送来的?”
罗定国说:“一个老兵。”
“人呢?”
“死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小东哥嘴巴张开,又闭上。
这次他没贫。
我问:“怎么死的?”
罗定国看着前窗。
“送达门口,人就倒下了,身上两刀,一从肋下一从背上,他把东西交给了哨兵只说了句话。”
“什么话?”
“昭家小子别回家。”
我的手握紧了纸袋。
小东哥骂了一声。
“这帮人真他妈会挑地方下刀。”
黑衣人后面又说道:“他并不是不让你们回到夏茅,而是不让你回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回头看他。
他抬了抬相机。
“追踪者最怕目标改变方向,回到夏茅,他们就会等你,你到足浴城去,他们就会堵住,去十三行,他们会看,但是和军车一起走,他们就得重新找线。”
我看着他。
“你挺懂。”
黑衣人说:“吃这碗饭的,不懂早埋了。”
罗定国这才看他。
“你叫什么?”
黑衣人沉默。
罗定国说:“我问第二遍,性质就不一样了。”
黑衣人靠着椅背。
“梁坤。”
小东哥立刻笑了。
“你这名字在广州不好混啊。”
梁坤看他一眼。
“你话多也不好活。”
小东哥一拍大腿。
“嘿,你还挺会聊天。”
我没理他们。
我盯着照片里的白衬衫男人。
“他是谁?”
罗定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了烟过来准备点燃,但又看了看车上状况把烟放回去了。
“以前有人叫他陈先生。”
“现在呢?”
“不知道。”
“死了?”
“不确定。”
我皱眉。
“罗叔,你带我走,总得说点实的。”
罗定国转过头,看着我。
“实的就是,五哥和瞎哥暂时死不了。”
我盯着他。
“凭什么?”
“因为他们要你手里的东西。”
“金鹰扣?”
“不止。”
我心里一沉。
罗定国接着说道:“你爸爸留下来的不是一枚扣子,扣子就是钥匙。”
车厢里,连小东哥都安静了。
我问:“什么?”
罗定国说:“账。”
我第一反应是钱。
假烟的账。
货运的账。
官面上的账。
可罗定国下一句话,把这些都推翻了。
“死人账。”
我没听懂。
他从我手里抽走照片,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白衬衫男人。
“此人当年是中间人,替几方人改了姓名、换过身份、调换了档案,有人死了,档案还在世,活着的人的档案也就死了,你爸发现此事之后,就开始调查。”
我说:“然后他出事。”
“对。”
“那我爸留下的钥匙在哪?”
罗定国看了我一眼。
“我也在找。”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接我,不是救我,是想让我帮你找。”
罗定国没有否认。
“救你和找东西,不冲突。”
这话挺实在。
实在得让人没法骂。
小东哥低语道,“表弟,我感觉我们刚从狼窝出来又进了虎穴。”
我说:“虎洞起码有椅子坐。”
小东哥点头。
“也对,狼窝连茶都不给。”
罗定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可能想笑。
但没笑出来。
车终于启动。
中巴慢慢离开站前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