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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之后,陈正年为什么那么大的反应。

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很生气。

也有可能很害怕。

一个人要是只生气,眼神会往外冲。

可他刚才的眼神,是往里缩了一下。

这就有意思了。

我说南库开柜,他不怕。

我说周建华,他也能忍。

我说他是来求我别查,他眼里有了杀意。

说明我这句话,戳到了他的命门。

院子里风停了。

桌上的碎瓷片还在。

阿伟站在陈正年身后,手背肿了一片,嘴角绷得很紧。

他想弄我。

我也想弄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怀青看出了陈正年的表情十分难看,随即哈哈一笑。

“正年,昭阳还小,说话有些时候有些不对,你也算是个当叔叔的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听着像劝。

其实是把陈正年架了起来。

你要是动手,就是跟一个小辈计较。

你要是不动手,就得咽下这口气。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我心里给沈老点了个赞。

就是不知道他收不收小弟。

陈正年盯着沈怀青看了几秒。

他收起了表情。

嘴角慢慢挤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嘛,我也年轻过。”

他说完,弹了弹烟灰。

“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不配合就行的。”

他看向我。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配合我。”

我说:“巧了,我这人也有个毛病。”

陈正年问:“什么毛病?”

我说:“别人越让我配合,我越想看看他剩下九十九种方法是什么。”

阿伟冷笑了一声。

“嘴硬。”

我看他。

“手还硬吗?”

阿伟脸一沉。

陈正年抬手,拦住他。

“昭阳,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是因为老师还在。”

我点头。

“所以你最好也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许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怀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劝我。

这让我更确定,沈老也想看陈正年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陈正年笑了。

“你比你父亲还冲。”

我眼神冷了下来。

“别拿我爸压我。”

“我不是压你,我是在提醒你。”

他说:“当年昭明远也以为,手里有账,就能改规矩,结果呢?人不见了,账没了,活下来的人闭嘴二十年。”

我说:“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账没了,你们今晚不会来。”

陈正年的笑停住。

我继续道:“人不见了,不代表死了,闭嘴二十年,也不代表一辈子不开口。”

这句话落下,院里有人动了一下。

不是沈怀青的人。

是陈正年带来的一个黑衣人。

他站在最外侧,右手一直按着腰。

刚才我提到闭嘴二十年时,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记住了他。

这年头,人在紧张的时候,身体比嘴老实。

陈正年也注意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衣人立刻低下头。

陈正年说:“你很会看人。”

我说:“街上混的,眼睛不好早被人砍了。”

“那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今晚不是来跟你吵架。”

“我知道。”

我敲了敲桌子。

“你是来拿东西的。”

陈正年伸出手。

“那就省点事,把七一九入库牌和鹰头扣交出来。”

我笑了。

“陈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个流程?”

“什么流程?”

“我兄弟被你带走了,我见不着他的话,我不会配合。”

陈正年看着我。

“你说火车上那个?”

“他叫五哥。”

“一个看店的。”

我脸上的笑没了。

“你再说一遍。”

陈正年靠回椅子上。

“我说,一个看店的。”

我没立刻说话。

我看着他。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怀青放下了茶杯。

许国良握枪的手往上抬了半寸。

红姐要是在这里,估计会骂我别冲动。

姐姐会直接拽我衣服。

浩哥会问一句打不打。

双哥多半已经在门口点人了。

可他们都不在。

所以这口气,我得自己咽。

咽下去不是认怂。

是为了等会吐在他脸上。

我问:“陈正年,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兄弟?”

他没有答。

我说:“有的话,你就不该说这句话。”

“没有的话,你这辈子也挺可怜。”

阿伟骂道:“昭阳,你他妈找死?”

我抬眼。

“你闭嘴。”

阿伟往前一步。

我也往前一步。

桌子被我膝盖顶了一下。

碎瓷片轻轻响。

陈正年终于开口。

“阿伟。”

阿伟停住。

陈正年看着我。

“一个烟酒店小伙计,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我说:“值不值,你这种人不懂。”

“我不懂?”

“你只认规矩,不认人。”

我指了指院门。

“我兄弟要是少一根头发,今晚你带来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舒服走。”

陈正年轻轻鼓了两下掌。

“好,好。”

他看向沈怀青。

“老师,你听见了?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要留人。”

沈怀青淡淡道:“你不是也带人进我院子了?”

陈正年说:“我带人,是讲规矩。”

沈怀青反问:“谁定的规矩?”

陈正年看向我兜里的位置。

那里放着七一九入库牌。

“南库定的。”

沈怀青笑了。

“南库已经塌了。”

“旧仓还在,码还在,柜还在,活下来的人还在。”

陈正年一字一句道:“规矩就在。”

我忽然问:“那我爸当年做账,也是你们规矩的一部分?”

陈正年没说话。

我说:“他做账,发现账不对,救了一船人,你们说他坏规矩。”

“那周建华写名单,把活人写成失踪,算什么?”

陈正年眯起眼。

“你最好不要一直提周处长。”

我笑了。

“怕他听见?”

陈正年说:“怕你死得快。”

我把手伸进兜里。

阿伟和几个黑衣人同时紧张。

许国良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我慢慢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枪。

是那张带半截印章的旧单据。

纸角已经发黄。

折痕很深。

我把它放在桌上。

“陈先生,认得吗?”

陈正年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没有变。

但他夹烟的手停住了。

沈怀青也看向那张单据。

他之前认出过。

这东西指向黄埔南库。

也指向二十年前我爸出事前最后一条账线。

我说:“半截印章,南库旧单,七一九入库牌。”

“你要牌,要鹰头扣,却不问这张单。”

“为什么?”

陈正年把烟按灭。

“因为一张破纸,说明不了什么。”

我点头。

“是说明不了什么。”

我拿起单据,指着边角那一串数字。

“但它能说明,当年这批货不是七一九当天进的库。”

陈正年眼神一动。

沈怀青也坐直了一点。

我继续道:“我不懂你们账房那套东西,但我懂做假烟。”

这话一出,陈正年皱眉。

我说:“货要进,料要出,账上日期可以改,码头搬货的人改不了,仓里点数的人改不了,车皮调度也改不了。”

“七一九只是你们摆出来的日子。”

“真正的入库,比七一九早。”

我看向陈正年。

“你们藏的不是货,是人。”

这句话落下。

沈怀青的茶杯停在半空。

许国良脸色变了。

陈正年没有说话。

但他身后那个最外侧的黑衣人,喉结动了一下。

又是他。

我心里有数了。

我不是神探。

我只是瞎猜。

但架不住他们真心虚。

陈正年慢慢抬头。

“谁教你看的?”

我说:“不用人教,穷人看账比你们仔细。”

“因为少一分钱都要吵半天。”

沈怀青突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像你爸。”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这么抠?”

沈怀青说:“他不是抠,他是记得清。”

陈正年声音沉了下来。

“老师,你今晚话太多了。”

沈怀青放下茶杯。

“你今晚人也太多了。”

两个人对视。

空气一下又紧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车门声。

不止一声。

我侧头听。

是后门方向。

许国良也听见了。

他立刻看向司机。

司机快步走进屋侧。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沈老,外面又来了两辆车,没挂牌。”

陈正年笑了。

“老师,我说过,我有一百种方法。”

沈怀青问:“你把人带到我门外,是想拆我的院?”

陈正年说:“不敢。”

他看向我。

“我只是想让昭阳明白,兄弟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软肋。”

我盯着他。

“你动五哥了?”

陈正年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

一个眼色。

两名黑衣人直接从大门走了出去。

院里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稳。

稳得有点不像我。

我知道自己已经起了火。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五哥如果真在他们手里,我一乱,他就更危险。

陈正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老师,你这茶凉了。”

沈怀青说:“人来了,茶自然凉。”

陈正年笑了笑。

“那就换一壶。”

我说:“不用换。”

陈正年看我。

我说:“等会有人得用它洗脸。”

阿伟又想骂。

陈正年却没让他开口。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刚才是轻视。

现在有点认真。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低着头。

衣服皱了。

脸上有血。

一只眼睛肿着。

但他走路还算稳。

我看清他那张脸时,手心一下攥紧。

正是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