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只有风声,还有小东哥压着嗓子的喘气声,他说完那句被人割了颈动脉,车厢里没人接话。
老钟手里的纱布停在半空。
阿狗也不吭声了。
车还在往前走,轮胎碾过坑洼,东平哥躺在担架上,胸口起伏很浅。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小东,你听我说。”
“嗯。”
“别碰他。”
“我没碰。”
“别看热闹,别报警,也别让人知道你在那。”
“我懂。”
“你马上走,绕两条街,换身衣服,找个电话亭给我回消息。”
小东哥骂了一句。
“我他妈刚想凑近看看是不是他。”
“你凑过去,明天的报纸上就得写是你杀的。”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昭阳,你可别吓我啊。”
“不是吓你,是你这脑子今天值钱。”
阿狗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心思理他。
小东哥那边传来脚步声,他应该是退到了巷子口外面。
“那人还没死透吗?”
“我不知道,血流了一地,他的腿是瘸的,脸上还有一道旧疤。”
“像左叔?”
“七八分的像。”
“那就当他不是。”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左叔,你只是路过,看见有人倒在地上,你害怕就跑了。”
小东哥马上就明白了。
“行,我走。”
我又补了一句。
“跟着红姐的人也叫走一个,别让他们回头看医院。”
“红姐已经快到夏茅了。”
“确认到家再说。”
“知道。”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
左叔死了,或者,一个像左叔的人死了,这两个结果都不简单。
前者说明有人替我们拔掉了一个大威胁,后者说明有人拿一具尸体当牌,想让我以为左叔没了。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发牌,尤其牌上还沾着血。
车厢口的帘子被掀开,外面的风灌了进来,猫腻哥的桑塔纳贴近了点,他从车窗里看我。
我把电话内容说了。
猫腻哥没骂人,他越不骂,说明事越大。
他拿着对讲机说。
“后车别停,前车继续探路,阿狗,看好货车两边。”
阿狗应了声。
猫腻哥又看向我。
“你觉得会是谁帮你?”
我摇了摇头。
“我还真没这么大的面子。”
猫腻哥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脸上。
“你现在的面子可不小,金鹰,南库,十三行,哪个拎出来都能要人命。”
“如果真是左叔,那杀他的人,比他更急。”
“急着灭口?”
“也可能是急着接他的局。”
猫腻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
“左叔要是死了,医院那边的线就断了一截。”
“未必。”
我看着路的前方。
“陈四海跑了,推药车的男的还没查出来,电梯里的纸盒是谁放的也没定,左叔死了,只是少一个露面的。”
猫腻哥点了点头。
“你清醒就行,我还怕你现在一听左叔死了,直接掉头去看尸体。”
“我没这么孝顺。”
阿狗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老钟瞪他。
“笑你妈啊,病人还躺着呢。”
阿狗立刻闭上了嘴。
我给红姐发了条短信。
到家回我,别打电话。
发完,我又拨给双哥。
响了四声,他接了。
“到了?”
“还没,红姐回夏茅,你在楼下等她。”
双哥的声音一下就低了。
“出事了?”
“医院对面死了个人,可能是左叔。”
电话那头有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我现在下楼。”
“别一个人站门口,叫上浩哥的人一起,小禾和周静别让她们出门。”
“明白。”
“还有姐姐,别让她去十三行。”
双哥顿了一下。
“她睡了,我守着。”
“辛苦。”
“你少说这两个字,听着跟交代后事似的。”
我没接话。
他说得对,这一路,谁都像在交代后事。
挂了电话,司机突然问。
“老板,仁安诊所还有多远?”
猫腻哥的人回他。
“你开你的。”
司机缩了缩脖子,他不该问,问多了,命也多不了几斤。
前面骑摩托的又传来消息。
“前面有查车的。”
车厢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猫腻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几个人?”
“两辆摩托,三个穿制服的,不像正式的卡点,像临时拦路的。”
我心里一沉。
神秘男人说半小时后有稽查封路,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左叔前脚刚死,路上后脚就有人拦车,今晚的巧合太多,多到不可能是巧合。
猫腻哥问。
“能绕吗?”
“右边有条巷子,货车能过,但是很窄。”
“走右边。”
司机马上打了方向。
车身一偏,东平哥的担架滑了一下。
老钟用双手按住。
“慢点!你他妈开棺材呢?”
司机脸都白了。
“我慢,我慢。”
货车钻进了巷子。
两侧的墙皮掉的厉害,窗户上挂着衣服,雨棚压的很低。
刺耳的一声,是车顶刮到了一根铁丝。
阿狗下意识的弯了下腰。
“妈的,这路狗都嫌窄。”
我看着后方,桑塔纳没跟进来,停在了巷口外面。
猫腻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去应付那三个人,你们先走,前面汇合。”
我立刻拿起对讲机。
“别硬碰。”
“放心,我长的虽然不像好人,但不代表没脑子。”
他切断了通讯。
我透过缝隙看见桑塔纳调了个头,车灯一闪,朝着那三个穿制服的过去了。
猫腻哥就是猫腻哥,他敢把自己放在外面,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这车不能停。
车继续往巷子深处钻,路边有几条狗在叫,还有人推开窗户看。
阿狗低声骂。
“看什么看,没见过半夜搬家啊。”
老钟说。
“你这张嘴,迟早给你自己搬个坟。”
阿狗很委屈。
“钟叔,我这不是缓解气氛嘛。”
“病人要是被你缓解走了,我先送你走。”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摸出那张纸条,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三行。
之前电梯纸盒上写的是当晚十二点,两条线,两个时间。
不对,有人在抢我的注意力,神秘男人让我去找蒋老裁缝,还不让红姐去十三行,纸盒上的字又让我自己一个人去,路边的鹰坠是让我停下,现在左叔又突然死在了医院对面,这些事看着乱七八糟,但目的好像都一样,就是想把我从东平身边调开,把我从自己人身边调开。
我把纸条重新塞回了口袋,不会去,至少今晚不会。
小货车出了巷子,转到一条河涌边的小路,味道很冲。
司机把窗户摇上了一半。
前面的摩托停在路边,一个兄弟摘了头盔。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仁安了。”
我问。
“猫腻哥呢?”
那兄弟说。
“他让我们先走,他说那三个人不是稽查,是打着手电筒吓唬人的。”
“人呢?”
“被他堵住了。”
阿狗低声道。
“那三个人要倒霉了。”
我没有说话,倒霉的是谁,还不好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红姐回的短信。
到了。你呢?
我打了四个字。
快到诊所。
她很快又发来。
别逞强。
我看了一会儿,回她。
你在,我就不敢死。
发完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放以前,我得先抽自己一嘴巴,现在不一样了,今晚太长,人容易说真话。
老钟看了我一眼。
“女朋友?”
“嗯。”
“那你更得活。”
“钟叔,你也挺会劝人。”
“废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等。”
他说完就低头给东平哥检查脉搏,手法很稳。
我问。
“他能撑到诊所吗?”
老钟没抬头。
“撑不撑的到,不看他,看诊所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仁安靠谱吗?”
“以前靠谱。”
“现在呢?”
“现在这广州,还有什么是一定靠谱的?”
这话没法接。
车拐上了正路,远处有块旧招牌,仁安诊所四个字,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仁诊两个字亮着,这地方看着不像救命的,倒像是鬼片开场。
前面骑摩托的放慢了速度,司机也跟着踩了刹车。
我还没来得及问,阿狗已经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阳哥,门口有人。”
我凑了过去。
诊所门口站着四个人,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是矮胖中年人,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医生,旁边还有两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身材很结实,手插在兜里。
他们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也没人出来问话,就那么站着,好像等了我们很久。
小货车停下。
老钟皱起了眉。
“谁通知他们的?”
没人回答,我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猫腻哥也没发消息。
司机回头看我。
“老板,下不下?”
我看着诊所门口那几个人,那个矮胖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我们这边抬了抬手。
“昭阳是吧?”
阿狗的手立刻就往腰后摸,被我一把按住了。
“别急。”
我跳下车,肩膀的伤口扯了一下,疼,不过挺好,疼能让人清醒。
那个矮胖中年人看着我,眼神很平。
“病人在哪?”
“你是谁?”
“仁安的院长,姓梁。”
“谁让你等我们的?”
梁院长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货车,又看了一眼我的肩膀。
“先把人抬进去,你们再问,我也再答,晚一分钟,里面那个人就少一分钟。”
这话很实在,实在到让我讨厌,因为他知道车里有谁。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没有递给我,只是展开给我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东平,今晚送到仁安,救活他,昭阳会付账,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画的很潦草的鹰头。
我眼睛一冷,又是鹰。
阿狗低声骂。
“这玩意儿是批发的吗?”
梁院长收回了纸。
“现在能抬人了吗?”
我侧头看向老钟,他已经下了车,扫了一眼门口的两名白大褂。
“有血浆吗?”
年轻的男医生说。
“有。”
“抗凝的?”
“有。”
“解毒和洗胃的设备?”
“有一套旧的。”
老钟冷笑,“旧的救命,不旧的摆样子,带路。”
他不等我点头,直接招呼人抬东平哥,我没拦,专业的事,就该交给能救命的人。
东平哥被抬下车时,眼皮动了一下,他像是想睁眼。
我走过去,低声说。
“到了,别睡死。”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小心。
这两个字,今晚出现的次数太多了,我已经小心的跟个贼一样,可对方还是比我早到一步。
担架被推进了诊所,门口那两个灰衣男人没动。
我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也是医生?”
左边那个看了我一眼。
“不是。”
“那是什么?”
“等人的。”
“等谁?”
他没回答。
右边那个忽然开了口。
“等猫腻。”
我眉头一皱,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了车声。
猫腻哥的桑塔纳开了过来,车头左侧凹了一块,挡风玻璃上也有裂纹。
车停下,猫腻哥推门下车,嘴角带着血,他抬手擦了一下,可当他看见门口那两个灰衣男人时,脚步一下就停住了,那两个男人也看着他,气氛瞬间就变了,他们不是陌生人。
我问。
“认识?”
猫腻哥没回答我,他盯着左边那个灰衣男人。
“你没死啊。”
灰衣男人笑了笑。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
阿狗听懵了。
“啥情况?老熟人局啊?”
猫腻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昭阳,别让他们靠近东平。”
我心里一紧。
那灰衣男人却看向我。
“你爸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街边的风好像都停了,我看着他。
“你说谁?”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丢了过来,我伸手接住,是一枚旧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南库。
灰衣男人说。
“昭明远留下的第二把钥匙,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