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每天辞职的人多了去了,这算什么巧。”
小瓷碗里剩下的汤,被幺鸡哥端起来一口喝光。
“真巧的是,阿荣偏偏会修音箱,偏偏碰过那台录音机,又偏偏在我们问到他的时候跑了。”
“先把那个厨师找到。”
“阿伦已经去了。”
“吃完饭,我去看看现场带回来的东西。”
“你还是先把自己看明白吧。”
幺鸡哥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脸。
“走路都他妈飘了,还想查东西,真让你去查,假的都能让你看成真的。”
“我没那么困。”
“你刚才睡觉都说梦话了。”
红姐那边,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也刚好在看我。
“我说什么了?”
张口就来的,还是幺鸡哥。
“你说,红姐,我这辈子最爱你。”
一下愣住的,是红姐。
我盯住幺鸡哥。
“真的?”
“假的。”
烟被他重新拿起来,叼回嘴里。
“你都睡死了,翻身都不会。”
桌上的枕头,被红姐一把抓起,直接朝他扔了过去。
侧身躲开的幺鸡哥,还不忘咧着嘴笑。
“你打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说梦话。”
“赶紧下楼。”
“行行行,你们继续,我让老板把菜热第三遍。”
走到楼梯口,幺鸡哥又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阿伦还提了一件事。”
“什么?”
“阿荣住处的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截烟头,牌子挺杂,其中一截是羊城,过滤嘴上有一圈手卷过的痕迹。”
“手卷?”
“有人把过滤嘴捏开看过,后来又重新卷紧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顿时有了反应。
假烟作坊里,负责试烟的人经常这么做。
过滤嘴会被他们拆开,看看里面的丝束和胶线,普通抽烟的人,很少会有这种习惯。
“烟头带回来没有?”
“带了。”
“别用手碰。”
“阿伦没你那么笨,用纸包着呢。”
说完,幺鸡哥转身下了楼。
站在原的没动的,却是我。
红姐走到我身边。
“你想到什么了?”
“那种捏烟的手法,我见过。”
“作坊里?”
“嗯。”
“峰哥的人?”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伍仙桥的小作坊里,每天进出的人并不少。
机器、烟丝和过滤嘴,都的通过不同的人送进去,知道这些门道的,也不只是汕头峰身边的几个兄弟。
可阿荣住处出现了这种烟头,说明进过他房间的人,很可能接触过假烟。
也许从一开始,瞎哥失踪就跟作坊有关。
一直看着我的,是红姐。
“你是不是想通知峰哥?”
“暂时不能。”
“怕他身边有问题?”
“不是怕。”
布帘被我放了下来。
“是已经有问题了。”
红姐没再问下去。
有些事一旦说透,就没办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汕头峰是我兄弟。
伍仙桥,是他的地盘。
可瞎哥失踪、红姐被抓、阿荣逃跑,再加上一截被人拆过过滤嘴的烟头,所有事情都在往作坊那边引。
如果这些真是陈正年布的局,那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把钥匙。
他还想让我和汕头峰之间,先互相怀疑起来。
我的手,被红姐轻轻拉住。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哪句?”
“出去散心。”
“算。”
“事情真能了结?”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急了。”
“阿荣跑了,就算他们急?”
“他不跑还能藏,跑了,就一定会留下路。”
转过身,我看着她。
“只要还在广州,他就不可能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联系认识的人,除非一直有人养着他。”
“要是真有人养呢?”
“那就顺着他,把养他的人找出来。”
轻轻点了下头,红姐没再抓着我的衣服,手却始终握着我,没有松开。
没过多久,茶庄老板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上来。
温水装在盆里,旁边搭着一条干净毛巾,还放着两支没拆开的牙刷。
“楼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你们就在这儿洗吧。”
盆被我接了过来。
“麻烦你了。”
“鸡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别这么客气。”
东西放好以后,老板又看向红姐。
“手上的伤别沾水,那药一天擦两遍,很快就能结痂。”
红姐点了下头。
“谢谢。”
等老板下楼,我才拧干毛巾,递到她面前。
“我自己来。”
“不是不能碰水吗?”
“我右手没事。”
“右手也有伤。”
“那我不洗了。”
“脸还是的洗。”
毛巾被我重新叠好,替她擦脸的时候,动作也放的很轻。
起初红姐还往后躲,后来干脆仰起了脸。
“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
“鼻子。”
“看见了。”
“眼睛别擦。”
“我又不瞎。”
“你比瞎哥还笨。”
提到瞎哥,我们两个人都停住了。
重新睁开眼睛,红姐看向我。
“他会没事的,对吧?”
“会。”
“你别只会哄我。”
“戴帽子的用他的声音引我进去,说明瞎哥对他们还有用,钥匙没找到以前,他们不会轻易动他。”
“那把钥匙到底开什么?”
“不知道。”
“老默为什么留给你?”
“也不知道。”
盆里的水,被红姐低头看了很久。
“昭阳,你有没有想过,老默是故意把所有人都引到你身边的?”
我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不只想过,还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
老默失踪以后,他留下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出现。
先是消息,后来是钥匙,每一次都刚好卡在最乱的时候。
他不像是在求救。
更像是在等我,替他打开某扇门。
“先找到仓库再说。”
毛巾被我放回水里,又洗了一遍。
“现在想这些没用。”
“那你答应我,找到以后别自己进去。”
“答应。”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抬起头,红姐盯住我。
“要我数吗?”
“先下楼吃饭。”
“你心虚了。”
“我是饿了。”
东西收拾好以后,我们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忽然停下来的却是红姐。
我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
她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身高刚好跟我差不多。
“再抱一下。”
“楼下全是人。”
“那算了。”
话一说完,她抬脚就要往下走。
伸手把她拉回来以后,我直接将她抱进怀里。
楼下有人拖动椅子,瓷碗也不时碰着桌面。
催老板加菜的还是幺鸡哥,那嗓门大的,整条巷子都听的见。
脸埋在我肩上的红姐,抱我的手又紧了些。
“以后不许再让我找不到你。”
“好。”
“手机也不许关。”
“不是你刚才说,出去散心要关手机吗?”
“那是出去以后。”
“规矩还挺多。”
“你嫌多?”
“不嫌。”
松开手以后,我替她理了理衣领。
“走吧。”
下楼的时候,我一直扶着栏杆。
说实话,两天没合眼,只睡这么一会儿根本不够,脑袋昏沉沉的,脚下也有些发虚。
一楼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
靠门坐着幺鸡哥和大头,老板正往桌上端一锅汤。
两个年轻人守在门口,后门那边也一直有人来回走动。
刚到最后一级台阶,我便想起了关机前的事。
小东哥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双哥有没有把姐姐送去十三行,我也不知道。
手机被我从口袋里摸出来,开机键也随即按了下去。
屏幕很快亮起。
信号刚出现,接连响起来的便是提示音。
一条。
两条。
三条。
其中有小东哥发来的。
也有双哥发来的。
剩下的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只发来一句话。
“开机之后回个电话,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