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的,是沈波。
“你早就知道货是假的?”
“我不知道。”
“那你找什么人?”
“找知道货真假的人。”
“找到了?”
“快了。”
“谁?”
没有回答他的,是我,只朝马路尽头看了过去。
一辆黑色桑塔纳正往这边开,车速不快,司机也没按喇叭。
堵在路口的两个人刚要拦车,罗定国却突然抬手,让他们退到一旁。
这个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了的,还有五哥。
“他认识这辆车?”
“不是认识车。”
收回视线的,是我。
“是认识车牌。”
桑塔纳绕过货车,停在我们面前,发动机随即熄了火。
车门没有马上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车上。
站在原地的沈波,脸色比刚才更沉。
转过身的陈正年,把衣领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又抬手理了理头发。
刚才被抓出来的褶皱还在,怎么整理也藏不住。
往后退了一步的,是罗定国,他带来的人也跟着让开。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车里坐的是谁。
我心里刚冒出周建华的名字,后排车门便被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头发,身上穿着灰夹克。
下车以后,他没有关门,只站在车旁,把仓库前的人挨个扫了一遍。
从副驾驶下来的,也有一个人,那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最后下车的人,却让我愣了一下。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来的人,正是周建华。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里面是浅灰衬衫,下车以后先看了看两辆货车,目光又落在地上的木箱上。
箱盖还扔在旁边,四尊破旧木鹰挤在里面。
周建华没有露出意外,只看了两秒,便把视线移开。
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几件东西,他见过,就算没有见过,也早就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走上前的,是罗定国。
“周处长。”
“辛苦了。”
周建华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人都控制住了?”
“守仓的抓到一个,还有一个从矮房后面跑了。”
“跑了?”
“我们还在找。”
“你亲自带人过来,还能让人跑了?”
说这话时,周建华脸上仍带着笑,罗定国的背却猛的挺直了。
“是我疏忽了。”
“回头再说。”
“是。”
没有再问逃走那个人的,是周建华,他甚至没问那人往哪个方向跑,也没让罗定国立刻派人去追。
这就不对了,以前罗定国不是跟周建华很不对付吗,怎么看现在这样,倒真像是上下级?
一个能让他带人来查仓库的处长,不可能对守仓人的去向一点也不关心。
除非逃走这件事,本来就在计划里面。
又或者,那个人根本不是逃走,而是去送信。
往前走了几步的,是周建华,灰夹克男人和眼镜男人跟在他的身后。
三个人看着随意,站的位置却刚好挡住桑塔纳两边。
往沈波身边靠了靠的,是阿海,白衬衫年轻人也回到了陈正年身后。
刚才差点动手的两帮人,这会儿全都安静下来。
周建华把众人扫了一遍。
“哟,挺热闹啊。”
说完以后,他先看向沈波。
“小师弟,你也在啊,还真是少见。”
沈波没有答应,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
周建华倒也不生气。
“小波,老师身体怎么样?”
“你不是刚见过他吗?”
“谁告诉你的?”
“你旁边那个。”
抬了抬下巴的沈波,指的是陈正年。
转头看过去的,是周建华。
“正年也在啊。”
“刚来没多久。”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抢在前面。”
“比不上你。”
回了一句的,是陈正年。
“人还没到,事情倒先安排好了。”
周建华笑了笑。
“我安排什么了?”
“罗定国不是你派来的?”
“仓库出了事,我让他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老同学见面,随便聊几句。”
“我们是师兄弟。”
“沈波可不认。”
“他认不认,那是他的事。”
走到木箱旁边的周建华,低头看了看,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木鹰。
“这就是你凌晨让人搬走的东西?”
“是。”
“怎么又送回来了?”
“假的留在手里,没用。”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金鹰不是木头的。”
抬起头的,是周建华。
“谁告诉你的?”
“老师。”
猛的看向陈正年的,是沈波。
“我父亲跟你说过这个?”
“说过。”
“那你刚才怎么不讲?”
“你也没问啊。”
沈波还要上前,却被我伸手挡了一下。
“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把你们引到这里的人。”
盯着我的,是沈波,阿海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笑出声来的,却是周建华。
“昭阳这句话没错。”
他转头看向沈波。
“没有他把消息传出来,我们今天还真聚不到一起。”
“你早就知道消息是他放的?”
“广州就这么大,能瞒得住谁?”
“那四尊假货呢?”
“我刚到,怎么会知道?”
“你的人守着仓库,你能不知道?”
周建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些。
“谁告诉你,守仓库的是我的人?”
“不是吗?”
“罗定国。”
喊了一声的,是周建华。
“周处长。”
“守仓的人是谁?”
“还在查。”
“查清楚以前,话别乱说。”
“明白。”
嘴上答应的罗定国,眼睛却始终没有去看沈波。
沈波冷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出了事,先找个人替你挡着。”
“小波,你对我有误会。”
“我对你没误会。”
“老师说过,让我们互相照应。”
“少他妈拿我父亲压我。”
“我没压你。”
“那你跑来干什么?”
“处理仓库的事。”
“不是为了金鹰?”
“金鹰在哪儿?”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两个人一问一答,步步往前的是沈波,站着没动的却是周建华。
反倒成了最安静那个的,是陈正年。
他一直看着周建华,右手拇指缓缓摩擦着食指,这个动作很小,却接连做了三次。
他在等。
等周建华哪句话说漏了嘴。
我也在等。
可周建华,比我们想的还要稳。
话已经被沈波挑明,他还是没有承认自己跟金鹰有关。
就在这时,戴眼镜的男人走到周建华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时间差不多了。”
抬起手腕的周建华,看了一眼手表。
“是不早了。”
说完以后,他又看向罗定国。
“仓库封起来。”
“货车呢?”
“一起扣下。”
“陈老板要带走吗?”
“陈老板是来配合调查的,又不是犯人。”
周建华笑着看向陈正年。
“正年,你说对吧?”
“你都定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是我定,是按规矩办。”
“你的规矩?”
“大家的规矩。”
点了点头的,是陈正年。
“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意思,周建华转过身,又看向了我。
我也看着他。
从他下车开始,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是谁放出的消息。
这只能说明,他早就知道了。
我忽然想起那两个陌生来电,其中一个号码打了两次,另一个只响了一声就挂断。
打两次的人,可能真有急事。
只响一声的人,却更像是在确认我的手机有没有开机。
抬起手机的,是我。
“周处长,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
“找你的电话,跟我说干什么?”
“我还以为是你呢。”
“我没有你的号码。”
“你手下有。”
抬起头的罗定国,刚想说话,周建华便朝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罗定国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
“看来还真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昭阳,你最近得罪的人可不少。”
“没办法,做生意嘛,总会挡着别人的路。”
“能挡别人的路,说明你有本事。”
走到我面前的,是周建华,我们中间只隔着两步。
他身上带着很淡的烟味,鞋边还沾着一些黄泥。
今天没有下雨,仓库门口也是水泥地。
这种黄泥,只可能来自铁路后面的荒地。
他不是刚从市里过来,在来仓库以前,他去过铁路那边。
低头扫了一眼的,是我,随即又把视线移开。
周建华察觉到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子的,也是他,随后用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鞋边的黄泥,被蹭掉了一层。
这个动作做完,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他知道我看见了,我也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沈波和陈正年还站在旁边,罗定国带来的人封住路口,两辆货车堵在仓库前,四尊假木鹰仍旧摆在箱子里。
这场局走到现在,该来的人,总算全都凑齐了。
只是设局的人和破局的人,还没有真正摊牌。
见沈波不再搭理自己,周建华也没继续看他,只望着我笑了笑。
“昭阳,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在马务有这个仓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