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咸阳宫巨大的阴影吞噬着星光,唯有章台宫那片稳定得近乎诡异的光明,如同黑夜中一枚灼灼的异色瞳仁,提醒着嬴政,他身处的世界已然不同。黑冰台统领那毫无感情色彩的汇报声,犹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史书的侥幸与怀疑,彻底凿碎。
胡亥的荒唐,赵高的网罗,李斯的摇摆,扶苏的不合时宜……这些他或宠爱、或倚重、或寄予厚望的人,其真实的言行轨迹,竟与那本来自未来的妖书所勾勒的画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不是预言,这是审判!是对他嬴政一生功业、对他大秦万世基业,最冷酷、最无情的提前审判!
一股混杂着震怒、恐惧、以及巨大无力感的寒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到一条名为历史的滚滚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那二世而亡的断崖。而他,这位自诩功盖三皇五德的始皇帝,竟也只是这洪流中一颗看似庞大、实则身不由己的顽石。
绝望,如同深冬的坚冰,冻结了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彻骨的寒意中,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星,在他意识深处顽强地闪烁起来——马小云。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嬴政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在空旷而昏暗的寝宫内急促地踱步。玄色的袍袖带起阴冷的风,搅动了凝固的空气。
他想起了马小云初现时的神秘,掌心那凭空而生、稳定燃烧的冷光;
他想起了那刺入血脉的金针,以及随之而来的、久违的精力与清明;
他想起了兰林殿旁那片长势骇人、远超常理的仙种田地;
他想起了那百盏将咸阳宫照耀得亮如白昼、令宫人骇然跪拜“聚光琉璃灯;
还有……那本他索要过来、深藏密室的史书!马小云能带来记录天命之书,这是否意味着,他本身就拥有着窥探、甚至……干预天命的能力?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蕴含着颠覆一切的力量。
嬴政的思绪飞速运转,帝王的本能让他开始以全新的角度审视与马小云的关系。
最初,他视其为可利用的方士,一个或许能延续他生命的工具。即便后来倚重加深,也始终带着帝王的居高临下与掌控欲。他给予赏赐(兰林殿、侍女),是一种恩威并施的驾驭手段。
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黑冰台的调查结果,如同最后一份诊断书,宣判了他原有权力体系的内在腐朽与必然崩溃。他那些血脉相连的儿子,他一手提拔的重臣,都在那历史的惯性驱使下,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向背叛与毁灭。他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孤独。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可真正托付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江山,无一人能助他对抗那既定的、可怕的命运。
唯有马小云。
此人超然于他所熟知的一切权力网络与人性规则之外。他不求官爵,不贪财货(至少表面如此),他带来的神迹是实实在在、颠覆认知的。更重要的是,他知晓“天机”,并且声称拥有改变的可能。
如何才能真正绑定这个人?如何能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转化为自己对抗命运的利器?
赏赐?权力?美色?这些世俗的诱惑,对于一个能随手取出日精琉璃灯、能治愈不治之症、能带来传说亩产数倍仙种的天外之客而言,分量够吗?嬴政第一次对自己所能提供的代价产生了怀疑。
帝王的权术,在超越凡俗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结为兄弟!
不是君臣,而是兄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首先,这是最高规格的绑定。 君君臣臣,终究是制度与利益的结合,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可能(李斯、赵高便是明证)。而兄弟,在这个极其重视宗法血缘的时代,代表着一种超越利益、近乎本能的纽带。一旦昭告天下,他与马小云便是休戚与共的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将马小云的利益,与他嬴政的个人命运,乃至大秦的国运,强行捆绑在了一起!马小云若要自保,就必须助他稳固江山,扭转乾坤!
其次,这是最极致的“笼络”。 还有什么比与帝王称兄道弟,更能体现恩宠与信任的极致?这等于将马小云抬到了与皇帝近乎平起平坐的地位(至少在名分上)。这足以满足任何智者能士对知遇之恩的最高幻想。嬴政相信,即便是马小云这样的“天外之客”,也无法完全无视这种超越世俗权位、直抵情感层面的巨大认可。
再者,这是打破历史枷锁的象征性举措。 史书中,他是孤家寡人,最终众叛亲离。那么,他偏要逆天而行,在这孤独的权力之巅,亲手为自己创造一个兄弟!一个不属于任何原有派系、不受任何既有规则约束、拥有扭转乾坤之能的兄弟!这本身就是对那本“史书”最有力的反击,是他嬴政不甘屈从于命运的宣言!
当然,嬴政内心深处的帝王猜忌并未完全消除。他清楚,这所谓的兄弟,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和利益算计。他依然会通过黑冰台监视马小云,依然会掌控大局。但这层关系,能提供一个远比君臣更稳固、更紧密的合作基础。
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体。是马小云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让他拥有了与命运抗争的时间资本。这份救命之恩,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一般君臣的范畴。
他想到了那高产的粮食,若能推广,将是稳固国本、收拢民心的不世之功,这功劳,足以封侯裂土,一个兄弟”的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到了那无所不能的系统空间”(他尚不知此名,但已感知到马小云能凭空取物),其中还不知蕴藏着多少足以改变世界的神奇之物。与这样的力量源泉建立最紧密的同盟,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利弊权衡,风险与机遇交织。最终,对延续生命、稳固江山、扭转厄运的强烈渴望,压过了一切疑虑与帝王固有的矜持。
与马小云结为异姓兄弟!
嬴政停下脚步,面向窗外那片属于章台宫的光明,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孤注一掷、野望与深沉算计的复杂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个消息公布时,朝野的震惊,赵高、李斯等人脸上的错愕与不安,以及……马小云那永远平静的脸上,可能出现的细微波澜。
这将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打破所有常规、直指问题核心的棋。他将不再仅仅把马小云视为臣子或方士,而是将其拉入自己的家族谱系,共同面对那已知的黑暗未来。
这一刻,秦始皇嬴政,为了对抗那冰冷的历史,决定亲手为自己缔造一个来自“天外”的兄弟。这并非出于单纯的情谊,而是一位陷入绝境的帝王,在权衡了人性、权力与命运之后,所能做出的最极致、也最疯狂的政治与情感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