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给那块旧怀表镀了层金铜色时,海平线上又钻出十几条船影子。这回的船五花八门,有改装过的旧货轮,也有挂着兽皮帆的筏子,最扎眼的是条船身糊满贝壳的怪船,活像刚从龙宫钻出来的。
老周举着个锈铁皮喇叭,嗓子都喊劈了:北边矿上的!南边种地的!连高原放羊的都来了!
实验室平台顿时挤得转不开身。穿矿工服的汉子围着老烟枪打听风力钻机,披蓑衣的老农拽着苏文问太阳能浇地,几个晒得黝黑的牧人正跟阿月比划,说要给羊群戴铃铛定位。
林老爹被众人拥在中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乱飘。有个缺门牙的老太太颤巍巍捧出个布包,里头裹着半本被海水泡烂的《海洋生态学》:林博士,您那年讲的课,俺记了三十年...
正乱哄哄的,北边矿上的代表突然亮出块泛蓝光的石头:在老矿洞底刨出来的,摸着烫手!
林宇接过石头的刹那,右胳膊残留的金纹突然发烫。他下意识把石头凑近控制台,整个实验室的灯地亮堂起来,海里的能量光带跟打了鸡血似的翻涌。
是共振矿!苏文抢过石头贴到检测仪上,这玩意儿能给能量场加劲!
现场顿时炸了锅。放羊的嚷嚷要在草场底下找矿,种地的商量把石头磨粉撒田里,老周直接掏出地图标矿脉。乱糟糟的当口,林老爹默默走到平台边,望着海面出神。
林宇跟过来。
老人指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海岸线:该往回走了。
当天后晌,船队开始返航。实验室在众人注视下沉进海里,就留下几个浮标做记号。老烟枪把最后一批零件搬上船,独臂搂着林老爹不撒手:这回可不能再猫海底二十年!
这一路热闹得很。三条船并排走,甲板上架起临时炼矿炉,放羊的用羊毛毯换海盐,种地的拿种子换咸鱼。有天晚上船队闯进发光水母堆,整片海蓝得跟星空倒扣似的。
第七天清早,西边的海岸线露头了。可眼前的景把所有人都看愣了——原先破破烂烂的码头修得溜光水滑,新盖的灯塔旁边,风车林子像卫兵列队。更叫人吃惊的是,海滩上挤满了迎候的人,打头的竟是培训师079,她换下了那身白制服,穿着寻常粗布衣。
俺们来赔罪。她指着身后成排的仪器,这些本该二十年前就交出来。
林老爹上岸时,有个瘦小子挤出人群,把个锈齿轮塞他手里:我爷说,这是您落下的。
齿轮里头刻着飞鸟衔穗的标记,正是实验室总控台缺的最后一个零件。
天黑透时,新旧相识围坐在篝火旁。培训师079——现在大伙叫她阿七——展示着改好的St-07资料:我们把控制程序剔了,现在它就是纯粹的催化剂。
老周醉醺醺地举着海藻酒:要俺说,今儿个该定成新历元年!
众人哄笑声里,林宇悄悄溜出席。他独个儿爬上新建的灯塔,望着海面上还没散的能量光带。老爹不知啥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捧着那半块怀表。
知道为啥非得是怀表不?老人声儿轻轻的,因为时间该转着圈走,不能直不楞登往前冲。
怀表的锈斑在灯塔光下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金属。当表针开始磕磕绊绊走起来时,海里的光带跟着明灭,好像整片海都在随着老节奏心跳。
天快亮时,林宇拿了主意。他收拾好行囊,把共振矿分成小包,又把改好的St-07资料抄了好几份。
要走了?阿月倚在门边,递来一包晒干的海藻。
把种子撒远些。林宇望着北边,矿场、牧场、庄稼地...都该亮堂起来。
晨光里,新造的帆船装满了礼物和图纸。风鼓着船帆,岸上的人群挥手送别。当船驶过沉没实验室的上方时,林宇觉着怀里的共振矿微微发热,像是跟深海里的能量场打招呼。
船头劈开浪花,前面是望不到边的蔚蓝。这回他不是在逃,是在回——回他爹没走完的航路,回所有江河终要汇入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