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万妖天城，月蛇王宫外。
青石长街人来妖往，街边悬着一盏盏幽绿色的骨灯，风一吹，灯火便随之摇曳，将行走的妖影拉得忽长忽短。
月羽蹲在一处偏殿外，手里握着扫帚，低头清理着石阶上的落叶。
这些日子，他依旧做着最寻常的杂役。
没有人因为他是月蛇女王的子嗣，便给予他半分优待。
甚至恰恰相反。
“喂！”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月羽动作一顿。
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鼠妖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满脸嫌弃地看着刚刚被扫过的石阶。
不过炼体境的修为。
在这座万妖天城中，连真正的修士都算不上。
可面对月羽，它却显得格外趾高气扬。
“你就是这么打扫的？”
鼠妖抬起爪子，指着角落里一片尚未清理干净的枯叶。
“这里没看见吗？”
月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过是几片被风吹进墙角的落叶。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马上清理。”
说着，便重新握紧扫帚。
鼠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反而走上前，一脚踩在刚刚扫干净的地面上。
“还有这里。”
“重新扫。”
月羽抿紧嘴唇，脸颊渐渐涨红。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找茬。
可他不敢反驳。
这些年来，他早已明白，在这里讲道理没有意义。
你若弱小。
别人便可以随意践踏你。
哪怕你体内流着月蛇女王的血。
“听见没有？”
鼠妖见他不说话，声音越发尖锐。
“装什么哑巴？”
月羽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白。
最终。
他还是低下头。
“知道了。”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鼠妖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月羽才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眼底有一丝不甘掠过。
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远处。
一株古树的阴影下。
白发苍苍的老者静静站在那里。
正是烛天老人。
他已经看了很久。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观察月羽。
越是观察。
越觉得奇怪。
月羽的处境，实在太不正常。
半人半妖的血脉，确实容易遭受族群排斥。
可无论怎么说，他都是月蛇女王的亲子嗣。
哪怕不受重视，也不该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更何况，当初九尾天狐一族提出带走月羽时，月蛇女王的反应更是让烛天老人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真不在意这个儿子。
当时为何拒绝？
甚至到了如今。
近一个月过去。
白芷已经旁敲侧击过数次，甚至隐隐表露出愿意给予月蛇一族相应利益。
可月蛇女王始终没有松口。
有时候，甚至已经有了几分送客的意思。
这与她对其他子嗣的态度截然不同。
烛天老人这些日子里想过许多可能。
血脉？
身份？
还是月蛇女王另有谋划？
可无论哪一种，都解释不通眼前这个场景。
“奇怪…”
烛天老人眯起眼睛。
“若真不重视，为何不让他离开？”
“若是重视，又为何任由他被如此欺凌？”
这时。
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
“白烛前辈。”
烛天老人回过头。
只见白芷从长街另一端走来。
今日的她依旧一袭白衣，九条狐尾收敛在身后，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
她顺着烛天老人的目光看去。
恰好看见了远处仍在低头扫地的月羽。
白芷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前辈。”
她走到烛天老人身旁，轻声问道：
“您为何一直盯着月羽？”
“这些日子，您似乎对他格外上心。”
烛天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白芷却已经继续道：
“莫非，您看出了什么特殊之处？”
她微微蹙眉。
“可我近来观察月蛇一族，除了月羽之外，合适的人选其实还有不少。”
“论血脉，论身份，都比他更加合适。”
“月蛇女王若愿意让我从中挑选，反而更方便我们行事。”
说到这里。
白芷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发老者。
“所以…”
“前辈为何偏偏执着于这个月羽？”
烛天老人沉吟片刻，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
“是老夫有些着相了。”
他望着远处那道仍在清扫落叶的身影，语气多了几分自嘲。
“这些年见过的后辈不少，可一旦碰上稍有潜力的年轻人，老夫这爱才的毛病便又犯了。”
“既然如此，选人一事，便由天女自行决定吧。”
白芷闻言，轻轻点头。
“前辈能这样想，自然最好。”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也隐约察觉到了月羽的不寻常。
但那又如何？
终究是月蛇一族的家事。
如今她们九尾天狐一族正在逐步稳固自身势力，月蛇女王愿意给予帮助，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
至于月羽。
她反倒没有太大的兴趣。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修为低微，性情怯弱，面对旁人的欺辱也只是一味忍让。
在白芷看来，这样的人即便体内藏着些许特殊血脉，也很难真正走远。
妖族修行，本就讲究血性与争。
连自己的尊严都守不住，又如何在这残酷天地中争一线生机？
她看了一眼月羽，便收回了目光。
这时。
下方远处。
“月羽！”
一道声音从街角传来。
月羽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
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年轻妖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头獠牙外露的猪妖，体型肥硕，腰间挂着一串骨饰，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族。
他们显然并不是专门来找月羽麻烦。
只是在经过这里时，看见了正在扫地的他。
猪妖忽然停下。
“等等。”
它指了指地上的一片落叶。
“这里还有一片。”
月羽低头看去。
那确实只是一片很小的枯叶。
他握紧扫帚，将那片叶子扫到一旁。
“好了。”
“好了？”
猪妖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扫个地还挺有能耐？”
周围几个妖族顿时笑了起来。
月羽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他通常不会争辩。
猪妖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
“你不是月蛇女王的儿子吗？”
月羽沉默。
“堂堂妖王的子嗣，怎么天天在这里扫地？”
猪妖故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我差点忘了。”
“你是那个半妖。”
“难怪。”
几个妖族再次笑了起来。
月羽脸色微微发白。
猪妖却没有继续辱骂，只是忽然将手里的果核随手丢在地上。
“捡起来。”
月羽一怔。
“什么？”
“我说，捡起来。”
猪妖指着地上的果核。
“这里是妖王宫外的街道。”
“你负责打扫。”
“既然是你负责的东西，自然也该由你收拾。”
月羽看了一眼周围。
不少妖族已经停下脚步。
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里。
月羽最终还是弯下腰。
捡起了果核。
“这就对了。”
猪妖笑了笑。
然而下一刻，它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灵果。
咬了一口。
随手丢下。
“还有。”
月羽没有说话。
弯腰。
捡起。
又丢。
再捡。
如此反复。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多。
“有意思。”
“让他捡。”
“反正这种半妖平日里也是干这些事情。”
月羽的脸越来越红。
太羞辱半妖了！
可他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那猪妖忽然笑道：
“这样太慢了。”
“跪着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