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骏眼中,屋内一切如常,他一眼就看见了熟人。
“黄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着霍江战将去南烽城了么?”
他走上前,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
“刚刚才回城,我跑这来修兵器?顺便拜访下三位前辈。”幻境中的黄子洞回道。
“你那黎矛是不是又卷刃了?”
“我就说你用法太暴力——”
他自顾自说着。
而在小岐眼中——
屋内根本没有黄子洞。
李骏在——自言自语。
更诡异的是。
玻伊已经站在他身后。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棍。
棍尖——正抵在李骏后心。
只需一寸。
便可“穿心”。
小岐喉咙一紧。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幻术的可怕。
那不是“遮掩”。
而是——替换现实。
片刻后。
玻伊收手,幻术消散,李骏微微一怔:“咦?”
他四下看了看。
“黄哥呢?”
“刚才不是还在这?”
他目光落到玻伊身上,神情一阵恍惚。
“怎么变成你了?”
玻伊淡淡道:
“刚才给小岐讲幻术。”
“你——当陪练。”
李骏:“……”
他后背一凉。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
玻伊打断他:“如果是剑,你已经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骏干笑两声:“哈哈……玩笑挺大。”
但他心里,却是一阵发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我以前来这里……”
“有多少,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头。
“算了算了……想多了容易伤神。”
——
小岐赶紧打圆场,端来灵果。
“公子,吃点东西吧。”
李骏接过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坐下来。
一旁,阴蒲正闭目养神。
李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
“阴蒲,我最近在武斗法盘里,被杜贝思虐惨了。”
“现在最多只能在她剑下撑一个时辰。”
“后面还有一堆高手……我这不是被卡死了吗?”
阴蒲睁开眼,淡淡道:
“这不是卡死,是成长。”
“你现在,比当初一剑封喉时——更接近‘修士’。”
李骏苦笑:
“可我被她杀了无数次。”
“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声音低了下来: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是真的死。”
“会不会……反而轻松一点?”
屋内气氛微微一沉。
万骨、玻伊、阴蒲三人对视一眼。
阴蒲缓缓开口:
“你是在怀念死去的人。”
“还是——开始厌倦活着?”
李骏摇头:
“没那么脆弱,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他看着手中果子,声音有些飘:
“凡人死了,大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魂魄化为希......归于天地。”
“修士死了,好一点,能轮回。”
“可轮回之后——什么都忘了。”
“那和消失……有什么区别?”
他抬头:
“既然如此,我们拼命修行,是为了什么?为了永生么?”
空气安静。
火光微微跳动。
阴蒲看着他,缓缓道:
“修行,是为了——修出‘真我’,真我比永生更有意义。”
李骏皱眉:“真我?”
阴蒲道:
“一个不被过去束缚,不被未来迷惑的自己。”
“一个——能在当下,清楚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自己。”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拂过。
“这个世界——很残酷。”
“强者生,弱者死。”
“轮回也好,湮灭也罢,本质并无不同。”
“但——修士之所以为修士,不是因为能活多久。”
“而是——是否明白自己为何而活。”
“如果一个修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哪怕他肉身成道不死,也是自我欺骗,最终会迷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他回头,看向李骏:
“至于,你问意义。”
“意义,从来不是世界给你的。”
“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李骏沉默。
阴蒲继续道:
“有人修行,是为了力量。”
“有人,是为了道义。”
“有人,是为了永生。”
“有人,是为了守护。”
“也有人——只是想活得舒服一点。”
他轻声道:
“死亡,不是解脱;逃避,也不是答案。”
“真正的路,是——变强,然后面对。”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
“你问出这些问题,说明你的道心,在动摇。”
“若不稳住,你此生——难入元婴。”
李骏心中一颤,低声道:
“那我该怎么办?”
阴蒲看着他:
“问自己。”
“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修行对于你意味什么,你心中的道义和坚持,究竟是一种成长还是幼稚......”
沉默良久,李骏忽然笑了。
“听起来……比修炼还难。”
阴蒲也笑了:
“本来就更难。”
李骏缓缓站起身,望向夜空。
“吾生也有涯,而修行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阴蒲点头,轻声回应:
“吾生有涯,而轮回无尽,若能于无尽之中——见得真我。”
“便足矣......”
李骏听闻阴蒲所言,眼神渐渐清明,随后带着小岐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夜色深沉。
灵机阁中灵灯微摇。
阴蒲缓缓抬手,一张暗纹密布的符箓在他指尖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他口中低声念诀,那火焰却不外放,反而像水一般“流”入他的眉心。
下一刻——
他体内那条隐秘的“奴链”,像被蒙上了一层雾,骤然模糊。
“成了。”他轻吐一口气。
不远处,万骨与玻伊也各自完成同样的动作。三人之间的气息,仿佛从某种“锁定”中短暂脱离出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种安静,并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危险前的试探。
“半个时辰。”玻伊淡淡开口,“再久,遮掩就会消散。”
万骨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如石:“够了,说点平时不敢说的。”
阴蒲微微眯眼,看向门外那片黑暗,仿佛确认没有任何窥探后,才缓缓开口:
“这个李骏……太理想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评价却极重。
“实力不算顶尖,心气却高得离谱,还说什么道义,心智……也不够成熟。”他补了一句。
万骨靠在石柱上,骨节轻轻敲击地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种人,在修行界,活不长。”他冷笑,“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实力的地方。”
“弱肉强食。”他顿了顿,“不是说说而已。”
玻伊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灯影边缘,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们的判断,未必全对。”
万骨挑眉:“哦?你觉得他不幼稚?”
玻伊看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
“众生万象。”她缓缓说道,“你们觉得的‘幼稚’,也许只是另一种选择。”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变成你们那样,才能活。”
万骨沉吟:“不变,就死。”
“那也未必。”玻伊轻声道,“有时候,活下来的人,不是最狠的,而是……最合适的。”
这句话,让空气再次沉了一下。
阴蒲没有反驳,但眼中明显带着不以为然。
万骨则是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烦躁:
“说实话,每次替他解惑,我都觉得在教一块朽木,可偏偏——还得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体内那被遮掩的奴链,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阴蒲点了点头,对他说的话颇为赞同。
“这该死的噬帝塔。”
万骨冷笑一声:“不然呢?没有我们,他早死在边关多少回了?”
“你我帮他挡的刀,比他自己出手都多。”
玻伊忽然开口:
“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弱。”
万骨转头看她:“哦?”
玻伊语气平静:“至少,他身边有人在护他。”
阴蒲眉头一皱:“谁?”
玻伊缓缓吐出两个字:
“夏杨。”
这名字一出,万骨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那个沉默寡言的金丹?他?”
“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玻伊没有笑,淡淡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吗?”
阴蒲眼神微动。
“你是说……假身剑傀?”
玻伊点头。
“他的‘身体’,确实只是一个承载体——一具被祭炼过的剑傀,但不是普通的剑傀。”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他。”
“真正的他,不在身体里。”
万骨的引起了兴趣,问道:“什么意思?”
玻伊一字一句道:
“他把自己,炼成了剑灵。”
空气,骤然凝固。
阴蒲的瞳孔微微一缩,对夏杨对自己如此心狠表示欣赏。
“剑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难怪。”
“我一直感受不到他的魂魄波动。”
万骨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他的主剑……在哪里?”
玻伊缓缓道:
“就在他那剑阵的主剑之中,那才是他的本体。”
万骨沉默了两息,说道:
“看来夏杨的真实修为,不会低于元婴,竟然以金丹示人,潜伏这么深。”
阴蒲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
万骨皱眉:“可这样的人,为何一直跟着李骏?”
“而且还……帮他?”
玻伊点了点头。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她缓缓说道:
“这些年,城外几次险境——魔兵伏击、魔兽暴动——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次,夏杨都会解决掉李骏忽视的危险,要知道这俩人向来不对付。”
万骨眯起眼:“夏杨?他做得如此隐蔽,甚至连李骏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不相信什么小队情谊。”
玻伊点头。
阴蒲沉默片刻,说道:
“那就有意思了,一个心狠手辣、谨慎到极致的人——却在暗中保护一个‘他眼中的弱者’?”
万骨冷冷道:
“要么是命令。”
“要么是利用。”
玻伊微微点头:
“我更倾向于前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之前,我在胡彪与天寒宫的书信中,看过一些内容。”
“天寒宫的魏龙与高玉云,对李骏……颇为照顾。”
阴蒲眼神一沉:
“所以——”
“夏杨,要么是胡彪的人。”
“要么,是天寒宫的人。”
万骨看向阴蒲,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你刚才还说李骏是朽木。可现在看来——他身边,全是刀。”
阴蒲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道:
“如果让李骏是夏杨这样的角色……我们会轻松很多,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更狠,竟然舍弃肉身,祭炼成剑灵......”
万骨点头:“那种人,才是活到最后的,“冷静、狠、无情、永远留后路。”
“相比之下——”
他看向门外,轻笑:
“李骏,太幼稚了。”
玻伊却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李骏变成夏杨那样的人——”
“你觉得,我们还能站在这里讨论他吗?李骏还会这么信任我们么?”
万骨一怔。
阴蒲也沉默了。
玻伊继续道:
“李骏还是有底线的,他更希望托付朋友之间的信任,而不是怀疑。”
“而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这句话,让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万骨忽然笑了,笑得阴冷: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他不够聪明?”
玻伊淡淡道:
“至少现在,是。”
阴蒲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冷静: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被动,噬帝塔的奴链还在,我们就不自由,活的宛若奴仆。”
说到这里,他看向玻伊: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玻伊没有犹豫:
“神蛊,已经种下。”
万骨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体内?”
“嗯。”
玻伊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些年,我一直用灵果、丹药供养他,暗中下了不少手段,不是白喂的。”
“如果有一天,噬帝塔要动我,那就鱼死网破。”
万骨沉默了两息,忽然低笑:
“李骏身边的人,我们也该布局,黄子洞,小岐,还有他的小队......只要李骏产生了羁绊,未来都是我们的筹码。”
阴蒲点头:
“牵制他,也牵制噬帝塔,无论未来如何,我们都要有退路。”
“但是现在,也只能把他当成宝贝疙瘩看着,毕竟只要噬帝塔的奴链还在,我们修为和他的修为息息相关,真是为奴为仆,有时候看到李骏真是想杀了他。”万骨咬牙,阴涔涔笑着。
阴蒲抬头,看向那摇曳的灯火,轻声道:
“必要的时候——杀了李骏,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真正的杀意,而在阴蒲手中竟然有一颗魂珠,而里面有一道小女孩的身影,正是当初赠与李骏粮羹的唐家小女孩,唐一茹。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入。
灵灯一晃。
三人同时一顿。
阴蒲脸色一变:“时间到了。”
他体内那层遮掩,开始迅速消散。
奴链的气息,重新浮现在体内。
那种被“锁住”的感觉,再次回归。
万骨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玻伊却已经恢复平静。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正安城外的荒原上已经隐隐传来马蹄与甲胄摩擦的低沉声响。
远远望去,一支千人规模的战兵团军士正骑着魔兽,缓缓归来。
为首之人,正是战将霍江。
他骑在一匹黑鳞战骑之上,神情冷峻,一路无言。队伍后方,则是数辆车兽运载的物资车,被层层护卫包围,车身覆盖着黑布,连一丝缝隙都不露。
那种严密程度,让人不由得心生疑窦。
这支队伍,正是自南烽城归来的押运队。
表面上,他们当初的任务只是“运送军械”。
可真正知道内情的——
只有霍江一人,这趟从南烽城运回来的正是南峰城战令司的魂石。
……
队伍缓缓进入城门。
城门守军早已接到命令,清空通道,禁止围观。
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驻守兵士与巡防营之人远远观望。
人群之中,季千辰、黄子洞等人也在队伍里,神情虽疲惫,却隐隐带着几分兴奋。
毕竟这一趟——
顺利得有些“过头”。
没有伏击,没有骚扰。
甚至连魔兵的影子都没见到。
队伍停在军务区外。
霍江翻身下马,目光扫了一圈,声音低沉:
“所有人,原地待命。”
他没有解释任何缘由,直接带着那批被重点护送的箱子,前往战令司。
那些箱子,被亲卫一层层接手,转运。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人靠近。
甚至连季千辰等人,也只能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