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骏死死盯着它。
下一刻。
聚魂珠之中，竟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随后，一张熟悉到让李骏几乎不敢呼吸的脸，出现了。
徐花。
他的母亲。
她的魂魄并没有彻底消散。
百年之前，她死后并未进入轮回。
因为她有执念。
那份执念，就是那个走丢的孩子。
她一直在等。
一直在守。
甚至连死亡，都没有让她彻底放下。
而聚魂珠，则一直护持着她最后的魂魄。
可聚魂珠终究不是万能的。
若再晚一百年，哪怕还有聚魂珠保护，她的魂魄也必然会消散。
到那时。
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再无任何相见的可能。
如今，借助净灵经与往生经的力量，她的魂魄终于重新凝聚。
从最初的混沌，到渐渐变得清明。
那张苍老的面容，也逐渐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李骏怔怔地看着她。
一百八十多年。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再见母亲的情形。
可如今真正见到，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扑通！
李骏直接跪在了地上。
“娘……”
这一声喊出。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而另一边。
李牧早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他哪里见过真正的魂魄显形？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自己的高祖母。
李牧双腿发软，也跟着跪了下来。
“高.....高……”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而徐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骏，魂魄微微颤抖。
她似乎想了很久。
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哪怕岁月改变了他的容貌。
哪怕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童。
可母亲认孩子，从来不需要凭容貌。
“儿啊……”
徐花的声音很轻，仿佛从遥远的岁月中飘来。
李骏浑身一颤，抬起头。
徐花眼角已经落下泪水。
“你回来了……”
轰！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李骏心中最后的防线。
“娘！”
李骏猛然起身。
哪怕徐花如今只是魂体，他依旧伸出双手凝实灵力，将母亲紧紧抱住。
那一刻。
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是一个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
徐花的魂体同样环抱着他。
母子二人相拥在阴冷的山头。
细雨之后，夜色深沉。
四周没有别人。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
仿佛连天地都不愿打扰这一场迟到了百余年的重逢。
这一夜。
很长。
母子二人相依而泣。
他们说了很多。
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李骏诉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说自己离开故土之后，走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生死。
而徐花只是静静听着。
她不关心李骏如今是什么修为。
也不关心他究竟走到了怎样的高度。
她只问一句。
“这些年，苦不苦？”
李骏摇头。
“不苦。”
可说完这两个字，他的眼泪却再次落了下来。
……
直到次日清晨。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道身影从远处飞掠而来。
正是阴蒲。
这些日子，阴蒲一直在附近探寻小虚天。
原本还没有几日，便收到了李骏的传音符。
于是立刻赶了回来。
“李骏。”
阴蒲落在山头，目光扫过四周。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徐花的魂魄之上。
阴蒲沉默片刻。
他精通鬼道，自然一眼便看出其中的情况。
李骏没有绕弯子。
“阴蒲，你精通鬼道。”
“我母亲的魂魄，可以夺舍存活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
显然，他已经考虑了很久。
阴蒲却缓缓摇头。
“她只是凡人的魂魄......”
“想要夺舍他人，本就困难，她还不是修士。”
“即便你强行帮她夺舍，有违天和，成功率也极低，一旦失败，她会魂飞魄散，必然沾染因果。”
阴蒲顿了顿。
看向徐花。
“更何况，你母亲一看就是个大善人。”
“你觉得，她会愿意夺走另一个生命的肉身，只为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吗？”
李骏沉默，他知道阴蒲说得没错。
“那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
阴蒲缓缓说道：
“凡人死后，大多魂魄都会消散。”
“除非生前有机缘，或者死后魂魄得到特殊力量庇护，否则，魂魄很难长久存在。”
“你母亲能够坚持到今日，全靠这颗聚魂珠、棺木上的经文，还有她自身的执念。”
“如今，她的执念已经消散。”
“你也找到了她。”
“所以……”
阴蒲看着李骏。
“她该入轮回了。”
李骏身体一僵。
“不。”
他下意识摇头。
“我不甘心，舍不得。”
这一次，李骏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修道多年。
经历过无数生死。
可是面对母亲，他依旧只是那个当年被牵着手离开村子的孩子。
阴蒲没有劝他，只是平静说道：
“那你就问问死者自己的意愿。”
“她已经太累了。”
李骏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转过身。
看向聚魂珠中的徐花。
“娘……”
徐花微笑着看着他。
她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悲伤，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送我走吧。”
“这一辈子，已经够累了。”
李骏眼眶通红。
良久之后，他终于轻轻点头。
“好。”
“送您入轮回。”
随后，他转头看向阴蒲。
“阴蒲。”
“你说，我们母子以后还能再见吗？”
阴蒲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天有变数，事在人为。”
李骏没有再问。
轮回之事，谁也无法保证。
但只要还存在一线可能，他便不会放弃。
随后。
阴蒲施法。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虚空落下，将徐花的魂魄笼罩其中。
李骏再次盘坐下来。
他口诵往生经。
声音平静而悠远。
一遍又一遍。
金光越来越盛。
徐花的魂魄缓缓升空。
她回头看了李骏一眼。
那一眼，没有遗憾。
只有慈爱。
仿佛在告诉他。
娘已经放心了。
李骏眼含热泪，依旧不断诵经，直到那道魂魄逐渐远去。
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原本悬浮在徐花魂魄旁边的聚魂珠，忽然发出一阵清鸣。
嗡！
聚魂珠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密纹路。
随后，竟然化作了一道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没有消散。
反而紧紧跟随徐花的魂魄，一同飞向天际。
李骏看到这一幕，神情微动。
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阴蒲已经取出一面古朴法盘。
法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鬼道纹路。
阴蒲抬手。
指尖沾起一点朱砂。
随后。
轻轻一点。
那一点朱砂化作红光，落在徐花即将消散的魂魄之上。
嗡！
红光一闪。
仿佛在魂魄之上留下了一道特殊印记。
下一刻。
徐花的魂魄彻底化作一道流光。
冲入天际。
越飞越远。
最终消失在天边。
进入轮回。
天地之间重新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