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参谋进杨村的时候,先听见的是李云龙的嗓门。
“肩给老子打开!枪不是扁担,别抱得跟搂媳妇似的!”
这一声穿过半个院子,震得墙根都像跟着抖了一下。参谋刚从马背上下来,手里还攥着公文袋,脚步就先停了半拍。院里一排新兵端着枪,站得笔直,背后是刚清出来的一片训练地,土踩得结实,连散落的弹壳都码在筐里,没乱扔一颗。
李云龙站在前头,背着手,脸黑得发亮,嗓门比平时硬生生大了三分。
“前几天仗怎么打的,都看见了吧?活下来的,不是命硬,是地厚、眼快、手别哆嗦!现在让你们练,练的是下回别给老子掉链子!”
“是!”
新兵一齐应声,声音齐得让参谋眉梢都动了一下。
他来过独立团,不是头一回。
可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
以前看李云龙这团,先看见的是那股不要命的劲儿。现在还在,可外头又套了一层壳。训练场边堆放的木箱有标号,巡逻哨走位是交错的,连院口牵马的战士都先扫了一眼他身后,再把缰绳接过去。这些东西不显山不露水,可拼起来,就让人心里发紧。
这不是瞎严。
这是打出来的规矩。
赵刚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眼下却还是明显发青,显然也没少熬。
“参谋同志,路上辛苦了。”
“辛苦倒不算。”参谋回过神,把公文袋递过去,“旅长让我来取你们那份防守经验材料,顺带带个口信。”
赵刚把人往屋里让。
桌上早就收拾出来一块空地,茶水也备好了。参谋一坐下,目光先扫到桌角那摞材料。不是一沓乱纸,是分门别类码好的。最上头那份封面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字:杨村防守经验摘要。
“这么快就整理好了?”参谋下意识问了一句。
赵刚把材料递过去,语气平和。
“能写的,先写出来。不能拖。”
参谋接过来,原本也没准备当场细看。旅里收各团总结,他见得太多了,通常都是打完仗赶着凑,写几句伤亡,写几句勇敢,再写几句领导得力,空话多,细节少。能有两页真东西,就算不错。
可翻开第一页,他眼神就定住了。
第一部分写工事。
不是泛泛地说“工事坚固”“构筑合理”,而是把不同壕段的坡度、转折、掩体间距、受弹表现和修补时限一条条列出来。哪种地层容易吃炮后崩边,哪一类支撑木在连日震动下先松,哪一段交通壕宽半尺后后送速度能快多少,都有具体数字和对照。
再往后翻,是火力调配。
不是说“火力交叉”“协同配合”这种大词,而是写到班、排一级在电话线中断后如何按预定格子补位,哪一类火力点必须保留最后一匣子弹做近距离反渗透,哪一段阵地最忌讳开火过早,写得一清二楚。
参谋越翻越慢。
第三部分是通讯。
第四部分是后送。
第五部分甚至专门写了战后修补和轮值恢复。
纸上没一句虚的。
每一条都像是从血和泥里抠出来的。
参谋翻到后面时,喉结都滚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会打仗的团,也不是没看过好材料。可眼前这份,已经不是单纯的战后总结了,这是拿一场硬仗硬生生熬出来的一套章法。别的团拿去,照着改一改,就能直接上手。
“你们……”他抬起头,第一句话却卡住了。
赵刚看着他,笑了一下。
“有些部分旅里能推,有些部分只能留在团里。删过一遍了。”
参谋听懂了。
删过一遍,还这么扎手。
那没删的部分,得是什么样?
屋外,李云龙的训话声还一阵阵往里灌。
“枪口别晃!晃一下,前头弟兄就得多挨一发子弹!”
参谋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李云龙正在新兵堆里来回走,靴底踩土踩得很实,骂人还是那个骂法,可那股子兴头,隔老远都能看出来。
打赢一场大仗,谁都得松口气。
可独立团这边,松归松,手上的活却一件没停。参谋来路上还看见工地那边有人在深挖新线,兵工棚里炉火也没灭。像是刚打完一架,转头就把下一架的骨头又接上了。
“旅长口信。”参谋收回目光,终于想起正事,“区域协同防御演练,方案初步定了。你们团准备一下,过几天孔团长和丁团长那边会来观摩骨干。”
赵刚点了点头。
“明白。”
“旅长还说了。”参谋顿了一下,脸上多了点复杂神色,“别藏着掖着,能教人的,尽量教。你们这回不是给独立团自己打的,是给周边几个团都打了个样。”
这话不算重,可分量够。
赵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认真应了一声。
“请旅长放心。”
正说着,李云龙掀帘子进来了。
“口信带完了?”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缸子灌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放下缸子时,才冲参谋扬了扬下巴,“老子院里那帮新兵没给你丢人吧?”
参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
“没丢。站得比旅部警卫连还直。”
“那是。”李云龙下巴一抬,半点不客气,“打过仗的地方,站相都不一样。”
赵刚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没拆他台。
参谋又把观摩组的安排细说了一遍,哪天到,来多少人,看哪些部分,大概都交了底。李云龙听得认真,手指却一直在桌面上敲,显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让孔捷和丁伟看什么,不该让他们一下子全看透什么。
这门道,赵刚懂,参谋也懂。
能教的得教。
该藏的,也得藏。
临近傍晚,参谋才起身告辞。
材料已经收进公文袋里,鼓鼓的一摞,沉得很。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杨村。村子不大,四处却都透着一股子收得住的劲儿。巡逻战士从巷口过去,靴底落地轻,炊事班那边的烟从侧面散,工地上新拉的白灰线在斜阳底下很显眼,却一点不乱。
李云龙站在院口,抄着手,嘴上还在骂不远处一个动作慢的新兵。
赵刚送到门边,步子不快,气定神闲。
参谋脚都踩进马镫了,心里那点压了半天的念头终于还是没忍住。他稍稍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只够眼前两个人听见。
“你们团的顾问,什么来历?”
赵刚平静笑了笑:“打仗用的,不问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