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手指从竹片匕首的刃口移开,烛光下那抹幽蓝已经褪去。他将匕首收回袖中暗格,起身推开殿门。夜风扑面,咸阳宫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线,观星台的轮廓立在高处,像一把插向天穹的青铜剑。
他步行上山,脚步不急。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两名影密卫远远缀着,在台阶拐角处停下。他知道他们不会靠近——这是他下的令。
观星台上,浑天仪已组装大半。青铜环层层相套,中央空位等着最后的组件。云姜站在仪器旁,手中握着听诊器,另一只手轻贴外壳。她听见了什么,眉头微皱。
韩姬正指挥木牛流马卸下最后一箱零件。四足机关兽缓缓跪地,背部机括弹开,露出内藏的青铜齿轮与一根泛着暗光的陨石柱体。她伸手取出,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涣散。
陈砚走到平台边缘,目光扫过整个装置。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继续。
韩姬上前一步,将陨石柱体对准浑天仪中枢孔位。金属嵌入的瞬间,云姜猛地后退半步,听诊器差点脱手。
“不对。”她说。
陈砚看向她。
“里面有动静。”云姜声音压低,“不是齿轮转动,也不是风箱排气。它……像是在跳。”
陈砚走近,接过听诊器,贴在浑天仪外壁。片刻后,他松开手。
“继续启动程序。”
韩姬点头,拉动主轴拉杆。青铜环开始缓慢旋转,星轨刻度逐一亮起。第一圈是二十八宿,第二圈为五行运行,第三圈为空间分野。当最后一环接通时,整座仪器发出一声低鸣,仿佛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
云姜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发现它并非匀速摆动,而是有节奏地顿挫,如同呼吸。
“这不是死物。”她低声说,“它是活的。”
陈砚没有回应。他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指尖感受到细微震动。这感觉熟悉,和那晚在匠籍营地下摸到的信号脉冲一致,但更清晰,更有目的性。
子时将至。
天空无云,星辰显现。浑天仪的运转速度忽然加快,三重铜环高速旋转,中央陨石柱体开始发光。一道青色光束自顶端射出,直冲夜空。
光柱扩散,化作一张巨大的星图,悬于咸阳上方。
众人仰头。
星点连成线,勾勒出的不是天象,而是地形——南越山脉走势、河流走向、灵渠旧道一一浮现,甚至标注了几处未见于地图的据点。其中一点,正好落在南迁队伍明日将经过的驿站附近。
陈砚记下了位置。
就在此时,韩姬突然抬头,嘴唇微动。
她的声音变了。
“毁掉星图。”
三个字,冷得不像人声。
陈砚立刻转身,右手拍下台底机关。浑天仪底部弹出一扇铁门,一股吸力将韩姬整个人拽入,铁门随即闭合,锁扣落定。
云姜惊住,还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
“不是她。”陈砚打断。
他快步走到禁闭舱外,透过窄窗往里看。韩姬倒在舱内,双眼紧闭,但瞳孔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晕。那光一闪一灭,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
云姜也凑近窗口,取出药囊里的铜片滤镜贴在眼前。她看到韩姬脑部区域有微弱的光波震荡,频率与浑天仪核心完全同步。
“她在被远程操控。”云姜说,“有人用这个仪器当媒介,侵入她的意识。”
陈砚盯着那层光晕,想起她在月圆之夜总去冷宫废井的事。那些维护的管道,不只是传信那么简单。
他下令:“切断所有通往韩姬的鲁班锁连接。关闭地下传信系统的电源。”
一名影密卫领命而去。
云姜又问:“她会不会有事?”
“现在还不知道。”陈砚说,“但她被选中不是偶然。能通过她影响浑天仪的人,一定知道这台机器的构造方式。”
他回头看向仍在运转的星图。南越地形依旧清晰,光点稳定。
说明信号源并未中断。
敌人还在看着。
他立即做出决定:“从现在起,观星台列为一级禁地。玄甲军两百人驻守外围,影密卫接管内部巡查。任何人进出,需经我亲自批准。”
他又对云姜说:“你留下,记录韩姬的所有生理数据。特别是她脑波与仪器共振的时间节点。我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云姜点头,打开记录册开始书写。
陈砚走到浑天仪前,伸手触碰那根陨石柱体。温度比之前高了许多,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管。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始皇当年造这东西,不是为了观星。
是为了通信。
或者,是囚禁某种东西。
他取出手边的竹简,开始绘制新的布局图。南越路线、驿站分布、监控节点一一列出。他在那个异常光点旁画了个圈,写下“提前布防”四个字。
这时,禁闭舱内的韩姬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开了。
仍是琥珀色。
她张嘴,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是一串数字:“七三九六二零。”
说完,她又昏过去。
陈砚看着她,笔尖停在竹简上。
云姜抬起头,“这串数……像是编码。”
“不是密码。”陈砚说,“是坐标。”
他迅速翻出南越地图,对照数值换算。片刻后,他找到了对应位置——一处深山洞窟,位于五岭之外,从未有人涉足。
那里不在任何行军计划中。
但它出现在星图上。
说明浑天仪知道。
也说明,敌人想让他们忽略它。
他放下地图,下令:“调一支十人小队,轻装潜行,五日内抵达该坐标。不得穿军服,不得携带标识,任务代号‘清泉’。”
云姜记录完毕,抬头看他,“你要亲自审韩姬吗?”
“等她清醒。”陈砚说,“但现在不行。她体内的信号还没断。我们现在说话,他们也能听见。”
他走到观星台边缘,望向南方。
星图仍在空中,静静旋转。
他知道,有人正在另一边看着同样的画面。
也在等韩姬醒来。
他必须更快。
他把竹简收好,放入怀中。袖子里的竹片匕首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
云姜站起身,准备检查仪器的其他部分。
就在这时,禁闭舱的玻璃窗上,浮现出一行水雾般的字迹。
由内而外。
写的是:**你早知道了**。
陈砚转头,盯着那行字。
它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