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钟建彬心底来讲,他一点都不介意钟永业就这般堂而皇之带着外面的情人与私生子直接进去面见老爷子,反倒乐得看这样的安排惹得本就不满此事的老爷子动气。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身为已经接棒钟家事务的继承人,终究要替整个家族顾全大局,不能眼睁睁看着场面直接闹得不可收拾,于是才开口出言提醒。
钟永业再蠢也听出了钟建彬话里的意思。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轻轻咳了一声掩饰情绪,开口说道:“他们随后就到,阿明开车稳,开得比我们慢了一点。”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沉稳的引擎声。
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车门打开,钟建明率先下车,随即伸手扶了扶身后下车的田蕴惠,钟秀茹从另一边车门下车。
田蕴惠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纹旗袍,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素银耳坠,对比申晚霞的深酒红色丝绒旗袍与红宝石耳坠,显得格外素净冷清。
她下车时动作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众人,最后落在钟永业身上,眼神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哀戚,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疏离。
钟秀茹站在母亲身后,换了一件深蓝底绣银线缠枝莲的长裙,发间别着一支小巧的珍珠簪子,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稳了许多。
她目光掠过申建越时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抬起望向钟建彬,喊:“大哥、大嫂、欣欣。”
显然是比申晚霞识趣多了,申晚霞刚才并没有教儿子喊谢小竹和钟丽欣。
“四婶。”钟建彬见状上前一步,开口的语气恭敬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丝毫没有过分亲昵的意思,微微低头颔首向她致意。
“阿彬。”田蕴惠神色温和地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谢小竹,开口说道:“小竹,我听说你怀孕了,真是恭喜恭喜,本来我早就想着上门去探望你,可是这段时间家里乱糟糟的不得安宁,这些情况阿彬是清楚的,所以我一直没能抽出空闲过去。”
她语气温和,目光落在谢小竹的小腹上,眼中一丝莫测的情绪。
谢小竹连忙低声唤了句:“四婶。”
钟丽欣也乖巧地跟上,仰头甜甜一笑:“四叔婆好!”
田蕴惠低下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小姑娘,唇角终于浮起一抹让人辨不出真心还是假意的浅浅笑意,开口说道:“欣欣好,越来越漂亮了。”
这一幕落在申晚霞眼里是温馨自然,与方才自己两母母子被冷落的尴尬形成鲜明对比。
她站在一旁,指尖悄然掐进掌心,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温婉笑意,仿佛对这一切浑不在意。可她眼底掠过的那一丝阴翳,却被钟建明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
钟永业见状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眼前弥漫开来的微妙僵局,开口催促道:“快进去吧,别让老爷子久等了。”
莫元茂适时上前,躬身引路:“各位请随我来。”
钟永业边走边开口问莫元茂:“莫管家,其他人来了吗?”
莫元茂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回四老爷,二少爷和二少奶还在路上,刚来电话说堵车了,大约还要二十分钟。大小姐和三姑奶奶也正在来的路上了。”
钟永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众人随莫元茂步入正厅回廊,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檐下红灯笼的流苏,光影在众人脸上晃动不定。
申建越紧紧跟在母亲身后走着,一直垂着目光不敢抬眼,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偷偷打量这栋他即将正式“认祖归宗”的百年老宅——入目皆是精致的雕梁画栋,厅堂正上方匾额高高悬挂,就连入门的门槛都比寻常人家高出了整整一截,处处都透着钟家百年大族的厚重规矩。
端坐主位的钟立丰,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中式唐装熨帖平整,眉眼深邃锐利,历经半生商海浮沉,自带一身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看见众人都走了进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问道:“都到齐了?”
莫元茂躬身答道:“回老爷,二少爷、二少奶及大小姐、三姑奶奶尚在途中,其余人都到了。”
钟立丰微微点头,目光这才缓缓抬起,如鹰隼般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申建越身上。那眼神不带情绪,却重若千钧,压得男孩几乎喘不过气。
“你就是阿越?”老人开口问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申建越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母亲。申晚霞轻轻推了他一下,指尖冰凉。
他咬住下唇,上前半步,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虽轻却清晰:“孙儿……钟建越,叩见太爷爷。”
整个厅堂霎时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申建越会行这么大的礼,显然是提前有人教过他的。
钟立丰缓缓开口说道:“起来吧。”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既然是钟家流着血脉的子孙,的确是要改回钟姓,永业,你尽快把这些改姓的手续都办好。”
钟永业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应道:“是,爸爸,我明天就去办。”
田蕴惠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起,袖中的手几乎掐出印子,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垂眸看着自己素银耳坠在烛光下泛出的冷光,仿佛那声“钟建越”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风,不值一提。
钟秀茹却忍不住攥紧了衣袖,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她抬眼看向已经站起身的申建越,这是有可能夺走她和大哥财产的人,心头翻涌起一阵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安。
钟立丰见尘埃落定,没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抬起手朝站在一旁的莫元茂轻轻略一示意,一个眼神就把意思递了过去。
莫元茂跟在老爷子身边几十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侧身过来,安排厅里的众人先找位置坐下,现在人还没全部到齐,暂时还不能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