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码头上的人还不多,几个渔夫在补网,一个老头蹲在栈桥尽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唐三第一个跳下去,三叉戟在手里,比他还高,戟刃上的光把雾劈开一条缝。渔夫们抬起头,看见那把戟,又看见他身上的破衣服,没敢出声。
他没走码头正街,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三叉戟太长,横着过不去,他竖起来,一只手举着,戟杆擦着墙上的薜荔走,叶子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凉凉的。巷子走到头是月轩的后墙,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唐月华手里。他没敲门,翻墙进去的。靴子踩在墙头上,瓦片响了一声,院子里没人,桂花树在晨风里晃了一下,落了几朵花,黄的,小小的,掉在他肩膀上。
他把三叉戟插在桂花树旁边,土是软的,一插就进去了。戟杆晃了晃,稳住了。他走到楼门口,靴子踩在石板上,湿漉漉的,留下一串脚印。楼梯还是老样子,走上去吱呀吱呀的。他在二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袖子上的露水拍了拍,把领口拢了拢,把头发往后拨了拨。然后轻轻推开门。
柜子在窗户旁边,花在柜子顶上。阳光还没照进来,屋子里暗暗的,花瓣上的粉光很淡,像一层快要散了的雾。兔子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背上,鼻子埋在尾巴里。他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看着花。看了很久,伸出手,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是凉的,兔子是温的。兔子没醒,但耳朵动了一下,往他手指的方向歪了歪。
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花的旁边。石头是灰色的,圆圆的,被他一路上握得温温的,搁在柜子上,跟花并排摆着。又把那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开,按日期排好。纸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有几张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铺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张最小,上面只有几个字:“下个月的香。照旧。”他把这张放在最上面,用手掌按了按,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唐月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铺开,没说话。等他铺完了,才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喝点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唐三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端起碗。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他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温的。
“姑姑。小舞用了几颗香?”
“两颗。都是中品。上品的没动。”唐月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青绳罐子,放在桌上,“你走的时候交代了,上品等波动的时候再用。她很稳,没波动过。”
唐三把罐子打开,里面是四颗香丸,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闻了一下,沉香的底,檀香的骨,底下那层雨后青草的味道还在,比走的时候淡了一点,但没散。他把盖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姑姑。我回来之前,有人来找过您吗?”
“没有。每月送香的人来,放下罐子就走。没进院子,没上楼。”
唐三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叠纸条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石头没拿,留在花旁边。灰的跟粉的放在一起,不刺眼,也不素。
“姑姑。我要去一趟昊天宗。”
唐月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现在去?”
“现在去。”
“你刚回来,不歇一天?”
唐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三叉戟还插在树旁边,戟刃上的光在晨雾里亮着,像一盏灯。风把桂花吹下来,落在戟杆上,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的。
“不歇了。早去早回。”
他下楼,把三叉戟从土里拔出来,桂花从杆上掉下来,落了一地。他走出月轩的后门,翻墙出去的,跟来时一样。巷子里的露水还没干,薜荔叶子绿得发亮。他举着三叉戟,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叶子上的露水又落了一肩膀。
昊天宗在城外的山里。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三叉戟在手里,比他还高,走在路上,路人看见都往两边让。出了城门,路变窄了,两边是田,稻子割了,只剩茬子,一茬一茬的,像没剃干净的胡茬。他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陡,路是石阶,一级一级的,长满了青苔。他踩着青苔往上走,三叉戟杵在石阶上,每一下都杵出一个白印。
山门是石头垒的,门楣上刻着“昊天”两个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衣服,腰上挂着锤子。看见他,锤子举起来了。
“站住。昊天宗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唐三把三叉戟竖在身前,戟刃对着天。阳光照在戟刃上,亮了一下,又暗了。那两个人手里的锤子没放下来,但腿抖了一下。
“唐三。来找宗主。”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转身跑了进去,一个站在原地,锤子举着,手在抖。唐三没看他,站在山门前面,看着门楣上的字。风从山里吹出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鹰。他看见唐三,看见他手里的戟,站住了。
“唐三?”
“是我。”
“你来做什么?”
“接宗主之位。”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那个高个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父亲的事,还没完。”
“我替我父亲扛。”唐三把三叉戟往地上一杵,石头地面裂了一条缝。“宗主之位,我拿回来。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高个子没说话。他身后走出五个人,年纪都大了,头发白的、灰的、花白的,腰上都挂着锤子。他们站在山门前面,排成一排,看着唐三。唐三把三叉戟从地上拔起来,杵在身侧,戟刃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亮一亮的。
“几位长老,我赶时间。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没人说话。风从山里吹出来,把松针吹了一地。唐三站在山门前面,等着。等了很久,那个高个子开口了。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那五个长老让开了一条路。唐三跟着他走进去。山门后面是一个大院子,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院子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高个子走到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唐三。你父亲当年做的那件事,宗门上下都记着。你要替他扛,可以。但你要证明你有那个本事。”
唐三把三叉戟举起来,插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戟插进石头里,半截没进去,露在外面的半截晃了晃,稳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五个长老。
“怎么证明?”
“打赢他们。”高个子指了指那五个人,“一个一个打。打赢了,宗主之位是你的。打不赢,你走,以后别再提。”
唐三看着那五个人。他们的年纪都大了,但站得很稳,腰上的锤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真家伙。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上那道疤。从手腕到肘弯,长长的,白白的,是第五考的时候被圣柱守护者划的。他把领口拉开,露出锁骨下面那个圆疤,波赛西用手指点的。他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腰上那道疤,歪歪扭扭的,是第三考的时候被潮水夹的。
“我在海神岛待了三年。第一考,爬台阶,爬到指甲磨秃。第三考,潮水夹着,肋骨差点断。第五考,七个封号斗罗轮着打。第六考,波赛西用手指点我,点一次飞一次,点到我爬不起来。”他把袖子放下来,把领口拉好,把衣服放下来。“几位长老,你们要打,我奉陪。但打完了,宗主之位是我的。”
第一个长老上来的时候,唐三没动三叉戟。他用拳头。昊天宗的拳法他从小就会,是父亲教的。第一拳出去,那个长老退了三步。第二拳,退到台阶下面。第三拳没出去,长老举手了。“行了。”
第二个长老上来的时候,唐三还是用拳头。打了五拳,长老自己走了。第三个长老上来的时候,唐三用了一条胳膊。第四个长老上来的时候,他用了两只手。第五个长老上来的时候,他站了很久,没动。
“你打不打?”唐三问。
那个长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身上有海神的力量。我打不过。”
唐三把拳头放下,转过身,走上台阶,把三叉戟从石头里拔出来。戟刃上的光照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站在殿门口,转过身,看着那五个人,看着那个高个子。
“宗主之位,我拿了。”
没人说话。风从山里吹出来,把院子里的草吹得东倒西歪。唐三把三叉戟杵在身侧,等着。等了很久,高个子先跪下了。接着是那五个长老。接着是后面站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膝盖碰石头的声音,闷闷的,像下了一阵雨。
唐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跪下去,没说话。等最后一个跪下了,他才开口。
“起来吧。我不是我父亲。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的事,要做了。”
他转身走进大殿。殿里很暗,只有神龛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神龛里供着一把锤子,黑的,很小,像小孩的玩具。他站在神龛前面,把三叉戟靠在墙上,伸出手,在锤子上轻轻碰了一下。锤子是铁的,凉的,很沉。
“爸。我回来了。宗主之位,我拿回来了。”他站在神龛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把三叉戟拿起来,走出大殿。院子里的草被风吹着,一伏一伏的。他走下台阶,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走出山门。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石阶上,黄黄的,暖暖的。他举着三叉戟,踩着青苔往下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在暮色里黑黑的,门楣上的字看不清了。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月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桂花树下面站着一个影子,矮矮的,瘦瘦的。是唐月华。她站在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地上有几枝剪下来的桂花。
“吃了吗?”
“还没。”
“厨房有饭。自己去热。”
唐三把三叉戟插在桂花树旁边,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饭,一盘青菜,一碗汤。他把饭菜端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吃。桂花落在他碗里,他夹出来,放在桌上,又落进去一朵,又夹出来。
唐月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没剪花,就那么坐着。
“宗主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几个长老没为难你?”
“为难了。打过了。”
唐月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的手怎么了?”
唐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节上破了皮,红红的,是打的时候蹭的。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没事。”
唐月华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卷布条,出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一圈一圈地缠。布条是白的,干净的,缠在手指上,勒得有点紧。他也没吭声。
“唐三。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明天陪小舞。”
唐月华把布条系好,拍了拍他的手背。“上去看看她吧。她等了你一天。”
唐三站起来,上了楼。柜子上的花在月光下粉粉的,淡淡的。兔子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背上。石头还在,纸条还在。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捧起来,贴在胸口。花是凉的,兔子是温的。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兔子的耳朵。耳朵动了一下,往他脸上歪了歪。他没动,让那耳朵贴着他的脸,贴了很久。
“小舞。宗主拿回来了。明天陪你。”他把花放回去,把石头挪到花旁边,把纸条按了按,按平。然后躺在床上,面朝柜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石头上,照在纸条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