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不是怕,是刚长出来的肉还没长牢,骨头缝里酸酸胀胀的,像被人灌了一管子凉水。他把三叉戟杵在地上,撑了一下,稳住了。戟刃上的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比比东脸上。比比东的手还抬着,指尖对着他,手指上没血了,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
“能活一次,”她说,“能活第二次吗?”
唐三没说话。他把三叉戟从地上拔起来,举到身前。戟刃横着,挡在胸口——刚长好的那块肉在戟刃后面,粉色的,嫩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气压下去。
比比东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想推门,又没推。她的眼睛看着唐三,但焦点不在他身上。在他后面。
唐三后面是小舞。小舞跪在地上,膝盖上沾了泥,裙子上有血,不是她的。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但怀里空了,手指蜷着,像还在抱着什么东西。她看着唐三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干了的,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了。
比比东的手指放下来了。不是收回去,是垂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的胳膊。她看着小舞,看了很久。
“你恨我。”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小舞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那种——像一个人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脸上被烤得发烫,眼睛也被烤红了,但没哭。
“恨。”
比比东点了点头。她把手指收起来,握成拳,又松开。拳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你母亲死的时候,也看着我。跟你一样。”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疤,很老了,白白的,像一条干了的河床。“她说,放过我女儿。”
小舞的手指动了一下。蜷着的手指伸开,又蜷起来。指甲缝里的血干了,硬硬的,硌着掌心。
唐三把三叉戟往前推了一寸。戟刃上的光照在比比东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眼睛下面有两道纹,很深的,像刀刻的。她看着小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比她像。眼睛像。头发也像。”
小舞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撑住了。她把手上的泥在裙子上蹭了蹭,走到唐三旁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唐三比她高一个头,三叉戟比他高一个头。戟刃上的光照着他们两个人,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比比东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唐三。
“你知道她为什么恨我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她母亲吗?”
唐三没说话。他的手握在三叉戟上,手指紧了紧,又松了。比比东没等他回答。她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道疤。
“我需要一个十万年魂环。她是十万年魂兽。就这么简单。”她把拳握上,又松开。“我杀了她,拿了魂环,拿了魂骨。她求我放过她女儿。我答应了。”她把拳头放下,垂在身侧。“我没有食言。”
小舞站在唐三旁边,看着她。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着了火。
“你没有食言。你只是杀了她。”
比比东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另一双眼睛叠在一起,一样的红,一样的亮,一样的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被。
“动手吧。”
唐三把三叉戟举起来。戟刃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停了,地上的灰不转了,旗子不飘了,声音也没了。整个战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站着,没人动,没人出声。
三叉戟落下去的时候,有人挡了一下。不是比比东,是千仞雪。她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金色的头发散着,脸上有血,衣服破了好几处。她挡在比比东前面,用胳膊去挡三叉戟。戟刃划过她的手臂,血溅出来,落在比比东脸上。比比东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像一个人被烫了一下,缩了,又没缩回去。
“让开。”比比东的声音是哑的。
千仞雪没让。她站在比比东前面,手臂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的头发散着,几缕贴在脸上,被血粘住了,红红的,像一条一条的蛇。
“妈。”她叫了一声。不是“比比东”,不是“教皇”,是“妈”。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声音劈了,像一块布被人撕开了。
比比东看着她的背影。千仞雪比她高半个头,肩膀比她宽,但站在那里,背是抖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比比东伸出手,手指碰到千仞雪的肩膀。千仞雪的肩膀是凉的,衣服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让开。”
千仞雪没动。她把受伤的那条胳膊放下来,用另一条胳膊挡在前面。胳膊在抖,但她没放下来。
唐三的三叉戟举着,没落。他看着千仞雪,千仞雪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跟他戟刃上的光一样的颜色。亮得刺眼。
“你让开。”唐三说。
“不让。”
三叉戟停在半空。戟刃上的光照在千仞雪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有血,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她舔了一下,把血咽了。
“你杀她,先杀我。”
比比东的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她把千仞雪拨开,不是推,是拨,像拨开一扇挡在面前的帘子。千仞雪被拨到一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比比东站在唐三面前,三叉戟的戟刃离她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
“动手。”
唐三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里面有什么,他看不见。他握着三叉戟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你不怕?”
比比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一点,眼睛弯了弯。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看到终点了,松了一口气。
“怕。怕了二十年了。不怕了。”
三叉戟往前送了一寸。戟刃碰到她的衣服,衣服破了,里面的皮肤露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唐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你知道她为什么叫小舞吗?”
唐三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比比东,比比东没看他。她在看小舞。小舞站在唐三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头发,是自己的,攥得太紧了,头发从指缝里跑出来,几根,飘在风里。
“她母亲给她起的。说希望她一辈子跳舞,不用杀人。”
小舞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眼泪跟着出来了。她没擦,让眼泪淌着,淌过脸,淌过下巴,滴在地上。
“动手吧。”比比东说。
三叉戟落下去的时候,千仞雪又扑过来了。这次她没挡在前面,是从侧面撞过来的,撞在三叉戟的杆上。戟偏了,从比比东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衣服,划破皮肤,血渗出来,红红的,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在开。
千仞雪抱着比比东,抱得很紧,像小时候抱她的布娃娃。比比东比她矮半个头,被抱在怀里,像一个孩子。她没挣扎,也没推开,就那么被抱着。
“妈。走。”千仞雪的声音在抖,嗓子破了,声音劈了,但她在说。“我们走。不打了。”
比比东把脸埋在千仞雪的肩膀上。她的脸是凉的,千仞雪的肩膀是热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小舞。小舞站在唐三旁边,脸上有泪,没擦,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你女儿跟你一样。”小舞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护着你。我母亲也护着我。”
比比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把脸从千仞雪肩膀上抬起来。她站直了,把千仞雪推开,不是推,是拨,像拨开一扇帘子。千仞雪被她拨到一边,踉跄了一下,没站稳,跪在地上。她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比比东。
“妈。”
比比东没看她。她看着唐三。
“动手。”
三叉戟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戟刃穿过比比东的胸口,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血没有溅出来,是慢慢渗出来的,顺着戟刃往下淌,淌到唐三手上,热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的,热的。他握着三叉戟的手在抖。
比比东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戟刃。戟刃是金黄色的,血是红的,红黄交在一起,亮了一下。她把手抬起来,手指碰到戟刃,碰了一下,缩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小舞。
“你母亲让我带一句话。”
小舞看着她,眼泪还在淌,但她没擦。
“她说,对不起。”
比比东的眼睛闭上了。她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的胳膊。千仞雪跪在地上,看着她倒下去,看着她躺在地上,看着血从她胸口流出来,流了一地,红的,黑的,在泥里慢慢洇开。
“妈。”她叫了一声。没人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爬过去,把比比东抱起来。比比东的身体是软的,头往后仰着,头发散在地上,沾了泥。她把她的头扶正,把泥拨掉,把头发拢好。比比东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但嘴角是翘着的,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千仞雪抱着她,抱了很久。唐三站在旁边,三叉戟垂着,戟刃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千仞雪,千仞雪没看他。她抱着比比东,脸埋在比比东头发里,肩膀在抖,没出声。
小舞站在唐三旁边,看着千仞雪抱着比比东,看着血在泥里洇开。她把手放在唐三胳膊上,唐三的胳膊在抖,硬硬的,像铁。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唐三。”
“嗯。”
“她走了。”
唐三把三叉戟放下,戟杆杵在地上,杵出一个坑。他把手从戟上拿开,手上全是血,红的,粘的。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小舞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唐三看了一眼千仞雪。她还跪在那里,抱着比比东,脸埋在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拿起三叉戟,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千仞雪没动,比比东也没动。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旗子被风吹起来,猎猎响。他转回头,往前走。小舞走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