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言收回目光,把睡袋铺好,靠墙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蓝月也坐下来了,两个人肩并着肩,背靠着那面灰色的、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看着眼前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在被几千个人一点点填满的巨大方格。
“小言”蓝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徐小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蓝月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约莫两个小时,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人们开始在自己的方格里铺睡袋、码行李,有人甚至从背包里掏出几块饼干拆开吃了起来,咀嚼声细细碎碎的。
徐小言靠着墙壁,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蓝月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把睡袋蒙在头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就在这时,喇叭响了,大厅里几乎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那喇叭的声音和交易点门口那种便携式扩音器完全不同,它是从穹顶上那些黑色的音箱里传出来的。
声音覆盖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晰、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各位民众请注意,各位民众请注意”音箱里传出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
普通话标准得像是从收音机里播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训练,没有口音,没有赘词。
大厅里的嘈杂声在几秒钟内被彻底压了下去,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穹顶上那些黑色的音箱。
“接气象组预警,后续天气将以雷暴为主,预计持续时间至少一周,不排除进一步延长可能。
为避免出现太大的人员伤亡,部队决定开放军用防空地堡供大家暂住。
地堡具备基础的通风、供电和供水设施,可满足基本生存需求”。
这段话说完,音箱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有人在人群中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重复了“雷暴”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徐小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雷暴意味着闪电可能会击中地面的任何东西,被雷劈中的危险不言而喻。
“为保障有限资源的可持续运转”音箱里的声音继续了“军队将建立标准化的劳动积分与物资兑换机制。
所有具备劳动能力的民众,可以通过承担特定任务获取生活补贴,具体方案将于今天下午公布,届时请大家注意收听广播”。
喇叭“嗞”了一声,闭麦了。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后都开始议论纷纷。
“劳动积分?”蓝月已经把睡袋从头上掀下来了,整个人坐得笔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徐小言:
“什么叫劳动积分?就是干活换东西?”
“差不多”徐小言低声解释“和我们在外面一样,都是干一天算一天,不干就没得吃,等具体方案出来就知道了”。
蓝月看着自己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菌子干。
手指在袋口上慢慢地摸了摸,像是在盘算这些干货在新的规则下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周围的人比她俩激动得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开始猜积分和饼干的兑换比例了,有人已经在合计自己能干什么活了。
还有人已经在向旁边的人打听以前是做什么的,像是在提前组建什么小组。
徐小言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嘈杂中缓慢地流逝。
五个小时后,喇叭又响了,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声音,他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襟危坐地等着。
音箱里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现在公布劳动积分与物资兑换机制的具体方案”。
大厅里几千个人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几乎听不见。
“具备机械、电气、管道、建筑维修等专业技能的民众,请于明日早上八点,携带本人身份卡片,前往7区入口处登记。
届时将组成运维小组,负责地堡内部的日常巡检、故障抢修与设备保养”。
“不具备上述专业技能的民众,可参与清洁卫生、志愿服务、物资搬运、备用零件组装、水培蔬菜种植、食用菌培育等。
具体标准将在各任务发布点的公告栏上公布。
明日上午九点,7区大厅西侧将设立临时任务发布点,届时可前往查看岗位需求、报名登记”。
消息播完,音箱再次安静了。
有人在计算自己能干什么,有人在庆幸自己有技能,有人在发愁自己什么都不会。
有人在问旁边的人“零件组装是什么东西、难不难”,还有人已经站起来开始往2区的方向张望,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蓝月没有说话,她看着徐小言,等她开口。
徐小言摇了摇头“我不准备去干活”。
蓝月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账户里的积分够我生活蛮长时间,趁着现在,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说完后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休息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真的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她似乎永远在算计、在规划、在往下一步走。
蓝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意外,毕竟,这个人凡事都想在前面,谋定而后动,不累才怪。
“你的话”徐小言转过头来看着她:
“可以去体验下那边的工作量,觉得轻松就去干几天,觉得累就回来休息,反正你也有积分兜底,怕啥?”
“而且”徐小言顿了顿,目光从蓝月的脸上移到西侧方向那条还在不断变长的队伍上“人是社会性生物,多去认识人总没错。
咱们刚来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熟,有什么规矩、门路啥的,都不是靠坐在墙角就能知道的。
你去上工,一边干活一边听,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蓝月听她说完这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你说得对,反正我有积分兜底,干得不爽就不干了呗,又不怕被饿死”。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那我明天去上工试试,我现在先去看看情况,打听打听哪个活轻松、哪个活累人”。